草原随笔 2026年10月24日 星期六
文字及整理 | 中霖
科技的进步是好事，尽管它也会带来许多负作用。就如互联网带来了自媒体的繁荣，铺天盖地的资讯、言论，非礼勿视的居多，但也不乏有清醒的声音。今日偶然看到一个名为“斌峰工艺书画”的公号发的一篇文章，是关于“未来20年中国文化产业”的，就颇有见地。选摘其主要观点如下：
很多人都觉得，文化不就是读书、写字、唱戏、博物馆这些吗？你狭隘了。国家文化的布局根本不是文艺、娱乐这些东西，它是国家未来顶层竞争的赛道，是下一个经济周期最核心的引擎。主要有五大点，你要听懂的话，智慧大涨，命运也会发生重大转变。
第一点，国家在补话语权的短板。在过去的一百年里，我们的科技、审美、心理学、哲学、价值观，甚至文化，都几乎套用西方的体系，用西方的标准来定义美、定义成功、定义命运、定义人生。但我们实际上有五千年的文明，却没有自己的现代解释体系。所以国家现在全力推动中华文脉的系统性复兴，这不是复古，也不是迷信，而是把传统文化的智慧——像易经、道德经、诸子百家、传统的商道、传统的天道逻辑——全部现代化、通俗化、体系化。这样我们未来的科技、文化、教育、审美、价值观，都会回归到中国本土的逻辑，在全世界形成中国传统文化的话语权。
第二点，国家正在把古老文脉变成数字资产。现在全国的古籍数字化、文物数字化、非遗数字化、古建筑数字化，不只是存档，而是在搭建国家级文化素材库、文明数据库、IP资源库。未来AI要和这些结合，生成新的短视频、小说、影视、文创、国风品牌，靠东方文化IP支撑经济发展。这也是国家提出茶叶、瓷器、丝绸等六大传统产品复苏的原因。以前赚钱靠资源、靠地皮，未来靠文化IP、靠故事；土地会贬值，文化IP却越用越增值，形成国家级超级资产。
第三点，国家在换经济增长赛道。房地产落幕，传统制造业饱和，必须找一个新的高附加值、无污染、可持续的超级产业，就是文化产业。文化加科技、加教育、加文旅、加文创、加新媒体，所有行业都需要文化溢价。过去讲实用价值、品牌价值，未来要讲你的产品有没有文化含量。
第四点，国家通过文化解决全民精神焦虑。现代人最大的问题不是没钱，而是迷茫、焦虑、内耗、没有根。物质富足后人心变空，焦虑抑郁增多。国家提倡文化自信，本质是安顿人心、重塑价值观、重建中国人的生命逻辑。老子讲阳极生阴，物质发展到一定程度，人心就需要回归精神，这是中国传统文化、古老智慧的优势所在。
第五点，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大国竞争的终极比拼是文化的话语权。科技你是可以追赶的。经济呢，也可以超越。但是文化的底蕴，文化的叙事，文化价值是几十年乃至上百年、上千年的这样子的一种布局。谁的文明更有说服力，谁的价值观也就更有影响力。这就是为什么国家要全力地推动文化的出海、国风的出海。谁掌握了叙事权，谁就掌握了未来世界的主动权。”
这么一篇来自草根的评论文章，虽然没有标准的学术论文那样有详实的数据为支撑，却很给人鼓舞。同时，在作者的表述中，我们不难发现他还是受到主流社会的唯物论思维习惯的影响，而文者，心之章也，要复兴中华文化，回归中国人思维方式，必须处理好“唯物”和“唯心”的关系，或者说要破除对“唯物”或“唯心”的法执。
这次在韶山重读毛主席的《心之力》，很受启发【注：尽管目前公开出版的毛泽东文集，都没有收入《心之力》这篇文章，但湖南一师的校史馆明确地写着：1917年，杨昌济讲伦理学，毛泽东读蔡元培译《伦理学原理》，作《心之力》，杨昌济给了一百分。1936年毛主席对斯诺自述：“我那时是一个唯心主义者。”】。其实，青年毛泽东对“唯物”“唯心”的关系是很清楚的，他在文中写道：
天之力莫大于日，地之力莫大于电，人之力莫大于心。阳气发处，金石亦透，精神一到，何事不成？改朝换代，为民谋福，惩治贪墨汉奸，又有何难！苟其公忠体国，百折不回，虽布衣下士，未始无转移世运之能也。有志之士可不勉哉！人生于天地之间，形而下者曰血肉之躯，形而上者曰真心实性。血肉者物质之所成，心性者先天地之所生。故而有唯物唯心之论说。人活于世间，血肉乃器具，心性为主使，神志为天道。血肉现生灭之相，心性存不变之质，一切有灵生命皆与此理不悖。盖古今所有文明之真相，皆发于心性而成于物质。德政、文学、艺术、器物乃至个人所作所为均为愿、欲、情等驱使所生。
从中国人基于“天人合一”的传统思维，看待“心”和“物”的态度不是截然二分，而是肯定“心物一如”，正如《易经·系辞传》中所言：“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心者，意识也，思想也，情绪也，精神也，皆属于形而上的部分（因此，西方哲学有所谓“形而上学”）；物者，血肉也，体魄也，物质也，容器也，皆属于形而下的部分（由此可知，中国人从来就不是物质主义者、现实主义者）。在中国人的思维里，形上形下是贯通的，人人都可以成为“道之器”。
自古，滋生华夏文明的这块土地没有长出西方意义上的哲学，故也没有西方式的科学（近代西方科学的发展，是基于他们的自然哲学加上数学的工具，以牛顿的名著《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为标志），但我们有灿烂的“道器”文明。古代中国人在冶金、建筑、水利工程、各种生活工艺领域有着惊人的成就，其背后的思维不是西方的数理逻辑，而是中国人基于《易经》的道器之学。这一点，英国学者李约瑟并不能真正理解，尽管他写过《中国古代科学技术史》，对中国古代的“科技”给予了很高的赞誉。
青年毛泽东离开长沙，去北京追求真理，恰逢“新文化运动”如燎原之势，所以他拥抱了以唯物论、无神论为哲学基础的马克思主义。毛泽东不是泥古派，从来主张古为今用，洋为中用，他在终其一生的阅读生涯，坚持读中国古代典籍的同时，很注意读西方名著和最新的学术成果。韶山的毛泽东纪念馆，有一张他在1950年代外出视察工作时的书单，其中与西方学术有关的作品有：
《西方名著提要（哲学社会科学部分）》，冯友兰《中国哲学史》，《逻辑学论文选集》（科学院编辑），耶方斯和穆勒的名学（严译丛书本），米丁《辩证唯物论与历史唯物论》，尤金等《辩证法唯物论概要》，艾思奇《大众哲学》及其他著作，杨献珍的哲学著作，苏联《政治经济学教科书》（第三版），最近几年中国经济学界关于政治经济学的论文选集，苏联大百科全书选译，自然科学方面的基本知识书籍，技术科学方面的基本知识书籍（如讲透平、锅炉等）。
毛泽东接受了马克思主义学说，但不是照单全收。他在学习和运用马克思主义理论的同时，始终结合中国的具体国情，一直在做“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工作。而且在1956年4月4日在讨论修改《关于无产阶级专政的历史经验》一文时的讲话中，已经提到“第二个结合”，他的原话是：“现在是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时期，我们要进行第二次结合，找出在中国怎样建设社会主义的道路。”与“第一个结合”相比【注：“第一个结合”，是指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国具体实际相结合。该原则强调反对教条主义，要求马克思主义理论与中国革命实践、历史文化语境相融合，形成具有中国特性的理论体系。这一概念萌芽于1938年毛泽东提出“马克思主义中国化”命题，延安整风运动期间全党通过批判主观主义达成理论共识】，“第二个结合”具体指什么，毛泽东没说，但在时隔六十年之后有了历史的回响：
2018年5月4日，在纪念马克思诞辰200周年大会上，习近平总书记指出：“社会主义并没有定于一尊、一成不变的套路，只有把科学社会主义基本原则同本国具体实际、历史文化传统、时代要求紧密结合起来，在实践中不断探索总结，才能把蓝图变为美好现实。”这里首次指出“两个结合”的内容。具体而言，“第二个结合”，是指将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这表明中国共产党对中国道路、理论、制度的认识达到了新高度，并巩固了文化主体性，表明中国共产党的历史自信、文化自信达到了新高度，指向建设中华民族现代文明，是又一次的思想解放。
就此话题，与燕山大学的张楠教授讨论时，他有很深的体悟。张楠教授在准备探讨“实事求是”的课件中写道：
1936年毛主席对斯诺自述：“我那时是一个唯心主义者。”毛主席这个“唯心主义者”的自我定位，是十九年后马克思主义话语中的回望，是“方便讲法”。看《心之力》这个题目就该明白，青年毛泽东追问的不是“物质第一还是精神第一”，而是“心的力量从哪里来、如何发得出去”。这是中国文化的“心力论”，不是西方哲学的本体论。毛主席的思想变化不是一次“替换”，而是一次“展开”——心要发用，必落到事上；落到事上，必尊重事的规律。这就是从“心力”到“实事求是”的内在通道。
2015年12月11日全国党校工作会议，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党性教育是共产党人修身养性的必修课，也是共产党人的‘心学’。”这是把党的思想路线重新接回中国文化的修身传统。如果“实事求是”只是认识论，它是一门可以学会的“方法”；把它看作心学，它是一门必须练成的“功夫”。方法可以背，功夫只能练。这就是为什么同一套道理，有人讲了管用，有人讲了不管用。
我们今天讨论“唯物-唯心”的问题，是为了突破“资本经济”逻辑对我们的束缚。青年毛泽东和我们的古圣先贤很清楚，在形而下的层面，要尊重“物”的规律，不能靠精神胜利法，要实事求是，不能照搬照抄，搞教条主义。而要想发展“命本经济”，必须超越狭隘的唯物论，同时避免走入唯心论的误区（不仅在中国，在全球范围内，都有人搞灵性社区、宗教的独立王国，就是落入了片面的唯心论）。基于中国文化“天人合一”的核心精神，我们应充分重视“心学”与“实学”的结合。不少人将王阳明的学问定义为“阳明心学”，其实是误读。阳明真正做到了心物贯通、直上直下、内圣外王。对此，若没有足够清醒的认识，学习所谓“阳明心学”，很容易落入阳明后学的狂放。
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才能笃行之。我们不走资本经济的“创业”之路，而要行命本经济的“创生”之道，就要在思想上、精神上做好充分准备。否则，前路茫茫，都将是困难重重，举步维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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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图片来自中霖、泓学、王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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