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 《身处二十一世纪》(七)

生命的变与不变

池田大作:关于生命在地球上怎样出现的问题,受到一般人支持的设想是自然发生学说。

苏联的奥帕林和英国的潘纳尔,可以说代表着关于生命起源的现代科学思想。他们认为在地球的进化过程中,自然地发生了生命。按阶段来分,最早是从无机物中产生了有机物,接着是蛋白质的形成,进而由于发现物质的新陈代谢而知道产生了生命体。在这几点上,看法大体是一致的。

关于生命起源的这一学说,由于发现原始阶段的生物化石,并人工合成了简单的有机物而得到证实。【评:请注意,这种主流的“科学”的生命观,思维前提是物质主义以及生命的“可测量性”。这只是一种意识形态,未必是生命的实相。可是,由于科学成为主流观念,所以,人们囿于这种生命观而开展的生活方式,往往背道而驰而不自知。这就是某种“法执”。】

汤因比:那些科学家只不过是把生命作为物质现象,从这一立场出发去探求发现生命的转机何在而已。

池田大作:是这样的。这些科学家们从物质方面,对生命发生的解释,大概是正确的。当然,细节问题还会根据今后的研究,必然有所订正,但基本想法大概是不会改变的。

然而,我想探讨的,不是生命“怎样”从无生命的物质世界中诞生,而是“为什么”诞生的问题。这就不只要探讨物质现象,而必须更深入一步去挖掘生命的本质。

汤因比:就是说,这是有关变化的一般性质问题。特别是,过去表面上无生命的宇宙,局部仍然是无生命的,以后变成了现在的宇宙,存在着像人类这样有意识的生物,是有关这样变化的性质问题吧!

池田大作:是的,如果先谈我的想法,就是说,地球在形成的早期,大概是没有生命的。所以出现了生命,是因为在无生命的地球内部,就已经存在向生命发展的方向性。我想可以这样说吧。

生命绝不是被动的存在,而是能动的,这是很明显的。如果是这样,它的能动性,进而可称之为激发性,是由何而来的呢?我认为是无生中包含有生,而这种生使自己显现出来,这一过程就是生命起源之意所在。【评:这是东方文化中的生命观。】

汤因比:或许是这样吧。可是,现阶段我们还没有了解它的手段,只能对变化这一概念作些知识性的分析。这也可能对了解生命起源问题,推进一步。因为所谓生命起源,其自身就是一个重大“变化”。关于产生“变化”或“新产物”(novelty)的问题,以下有两种解释,可以考虑其中之一。一种认为,其产生可能是由于“创造”(creation),即迫使以前阶段没有存在过的东西存在,并存在下来。另一种解释认为,“新产物”的产生可能是由于“发现”(evolution)而来的。这里所说的evolution,就是这个词所表示的含义,即把原来包含着的东西亮开这种意义上的“展现”,也就是“发现”。根据这种“发现”的说法,变化的出现,实际上都不过是错觉而已。因为现在存在的东西和以后将要存在的东西,都是原来就有的东西。一切事情可能都是原来潜在着的实际存在的因素,渐渐地表面化的结果。

池田大作:按博士刚才说的“创造”和“发现”两种解释,我想就生命而言,“发现”的看法是正确的。可以这样说,生命其自身即是作者,又是作品。

生命在地球上从诞生到现在,一直继续保持着使自己显现出来,使自己向个别化的方向发展着。但是,给这种个别化的生命以能动性,也可以称之为“生命能”的力量,一定早在无生命的地球本身就存在着了。

汤因比:那就是说,生命不是由创造而是由发现而产生的。据我看,由创造而产生的说法可靠一些。

池田大作:是吗?关于创造的想法,例如最近科学领域取得成功的人工合成生命而言,我认为生命的合成并不是创造生命,而是创造了为发现生命所需要的人工条件。我们只能说,生命是不能创造的。人们所能作的,最多是从物质内部把本来就存在的生命能量引导出来而已。当然,这里所说的能量并不是物理学上的能量概念。

汤因比:我决不否认科学家们探索从无机物向有机物发展的物质组成变化,并按着人工方案能反复重现这种组成变化的事实。的确,有机体是能够完成具有形成人类生命的意识和意志的、身心相关不可分割的统一体的。但是,即使这样从物质组成上不断地进行研究,并使其重现,也不等于说明无生物和生物之间的区别,更不能说明无意识生物和有意识生物之间的区别。

将物质有机地排列起来,也许是使生命存在成为可能的不可缺少的条件,但也还不成其为意识本身。我认为生命和意识,都是完全的 novelty(新产物),而这种完全的新产物在逻辑上不是人们所能理解的。这跟发现本来就潜在的某些东西显然不同。为什么说这是人们所不能理解的呢?可能是因为,人们的思考受到以空间和时间为基准的思想方法的限制。空间和时间终归不过是一种现象。对“存在即其自身”的不可知性来说,大概不是本质的东西。

池田大作:您说的意思,我懂了。我想虽然那种新产物,在逻辑上还不被理解,但也没必要为这个问题所迷惑。您考虑下边这些看法怎么样?

如果只用有、无这两个概念来研究宇宙的话,宇宙中生命的发生,就只能是从无中生有。佛法把生命理解为:它是超越有无概念的。从某种意义上说,它是潜藏着产生有的可能性的一种叫作“空”的无的状态,即把“空”理解为内含于宇宙中的实际存在。这个“空”字,用时间和空间概念是无法论述的。如博士所说,它是一种神秘的东西。懂得“空”这一概念,我想大概也就容易理解生命这一实际存在的性质了。

就是说,包括地球的宇宙本身,本来就是有生命的存在,包含着处于“空”的状态的生命。它作为“有”而具备表面化的条件时,宇宙任何地方都有出现生命体的可能性。现代科学也在设想,地球以外还有很多存在生物的天体,并开始见到一些端倪。由此看,我认为宇宙本身就是“生命之海”。它内含着使生命诞生的力量。【评:或许也可以说,宇宙是人类意识之海的显化而已。】

可以说,物质的有机结构就是,本来是“空”的生命,为了作为“有”而表面化,并使生命得以维持所需要的物质基础条件。这个生命体为了进行有意识的活动,才需要更加复杂而精巧的物质结构的。

汤因比:我们谈论的话题是极为有趣的,也是十分重要的。这些问题,以后一定还会进一步讨论。只是我感到生命和“存在即其本身”,仍然是神秘的,用“发现”这个观点是说不透的。

池田大作:有这样一些问题——生命在死后继续存在,还是只有今世才存在?如果继续存在,是无限的呢,还是有限的呢?是以什么状态继续存在?这大概是在谈生命时,所面临的最大课题。

汤因比:生命是否永存,确实是个重要问题。同时,有些方面似乎还不能证实。

池田大作:这就是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贤哲、圣人为之苦恼的原因。在生命是否永存的问题上,关键问题是“死”。我想关于死后的生命问题,大体有两种想法:一种是唯物论的想法,就是人死了,肉体还原为无机物,生命本身同时消灭;一种是唯心论的所谓生命“不灭”说。

汤因比:人死后身体要还原为无机物。但是佛教、印度教、袄教【注:古代波斯宗教琐罗亚斯德教在中国的称呼,又称‌拜火教‌或火祆教】,还有三种犹太教都一致认为,肉体的死亡并不意味着生命的终结:同时一致认为,死后生命还要以肉体形式重现。这些宗教认为,死后重现的人,形态和死前一样,身心是统一的。

池田大作:博士您举出的所谓“高级宗教”,都说死后生命是永存的。可是,其内容有很大不同。

汤因比:是这样的。比如,据基督教的信仰——保罗的使徒书信中,也谈到福音书里所谓耶稣复活后,有关显圣的故事——死者复活的肉体和在“最后的审判”一瞬间,出现的人类变态的肉体,跟我们寻常肉眼所见的人的肉体是不同的。按保罗的说法,这种新的肉体是“灵的肉体”。耶稣复活后,重现时的肉体,就相当于此。据说耶稣突然出现,又突然消逝,穿过锁着的大门,离地升天,消逝在云端。

和我同龄的一位天主教徒,也讲过最近圣母玛丽亚“被请上天”,说已经纳入教义。此说认为玛丽亚的肉体跟升天耶稣的肉体一样,都是灵的肉体,跟人们寻常所见的肉体不同。

池田大作:基督教把死后复活的肉体叫“灵的肉体”。跟现实的人们的肉体相区别,是来源于教义中的一种思想,认为肉体是被污秽了的东西。这种思想,在其他宗教里也常见到。比如说,南方佛教或小乘教就主张,肉体可称之为人类欲望的巢穴。不灭掉肉体,是不能进入最高境界涅槃的。

汤因比:佛教徒和印度教徒认为,人可以多次脱生,并认为这是平常事。不仅如此,他们还相信再生是无限反复的,可能过去也是这样无限反复下来的。在这种信仰中能进而看到其中包含着把宇宙看成永恒的思想。

但是,西方四种宗教都相信,宇宙——至少处于现在状态的宇宙——因为有其开端,所以终归也会有其末日来临。他们相信人死后,再生也限于一次。但是,这些宗教相信只有一次的再生是永远存续下去的。宇宙也是如此,虽有开端,仍要以不同于现在的形态永存下去。

池田大作:各宗教关于死后的生命观,大体可分两种。一种是佛教、印度教等主张“轮回”说;一种是以基督教为中心的西方宗教主张“灵魂不灭”说。

汤因比:是的,但是在生命不灭这个问题上,两种说法在某些观点上是一致的。即认为我们在现世度过短暂的一生,但可以把这段时间里人的一生,在时间上延长下去,以达到生命不灭。

印度教——还有希腊宗教的一些流派——是这样想的。灵魂寄托于肉体在这个世上投生(以至一系列的生)以前,已在无限期地存在着。而在这个世上肉体的死(以至一系列的死)以后,也要无限期地继续存在。南方佛教和印度教的这种看法是一致的,其不同的只是认为轮回转生可以通过现世人生在精神上的努力,使其终止。

另一方面,基督教认为肉体在母胎里寄托的一瞬间,神就创造了灵魂。灵魂一旦被创造,死后也将永远存在下去。基督教这种“不灭”的概念,比起印度教的概念来,似乎缺乏合理性。

虽说如此,在作为人类活动的场所——现今世界的时间范畴中,我不能相信,人在降生以前就已经存在着,或死后也会继续存在下去。人类确实在时间范畴中生活,人类前世报应的产生,也是在时间范畴中人类行为所致。但是,我认为,我所说的“终极的精神之存在”,这种存在不是一个时间范畴。并且人类的前世报应,给这个“终极的精神之存在”的影响,也不是在时间范畴中产生的。但是在这个问题上,我感到我自己的认识能力,已经达到作为人的理解能力的极限,无法再深入。【评:汤因比先生是诚恳的,因为从哲学或宗教的角度来解释生命现象,都有明显的漏洞。而回到华夏文明的“天人之学”和大乘佛法,或许可以解汤因比博士之疑惑。】

池田大作:生命永存,以及肉体解体后,生命将以怎样形态存在等,这些的确都是难题。比如,也可设想,生命与博士所说的“存在于宇宙背后的终极的精神之存在”合而为一。但这样也有问题。是所有生命一律平等地合一呢,还是按生前的善恶,有的合一,有的不合一呢?

汤因比:就我个人来说,因为我是人,我所具有的人的意识,是能够鉴别善恶的。正因如此,我的作为人的良心,在命令我要行善而不作恶。

同样,我之所以有如下的思想,可能也是由于我作为人的本性所致。即认为,“人在世上一生的行为,一定要有伦理上的结果。这个结果十分重要,不仅对自己,而且对全人类、全宇宙也是重要的”。就是说,我相信在这个世上人的一生,无论善恶,都会给宇宙以影响。正是这些影响,才给这个世上人的一生带来正反两方面的评价。也正由于此种缘故,人生才有意义。由此我不能不相信,“终极的精神之存在”要受到所有人类前世报应的影响。【评:作为一位现代知识分子来说,这大概是对人生意义最中肯的表述了。】

池田大作:刚才博士的谈话,我对所有人类的前世报应都给“终极的精神之存在”以影响这一点最感兴趣。过去的宗教都教导人们,说这种终极的存在是绝对的,不受外来的任何影响。相反,它只对其他一切不断地施以影响。博士的看法,对这种思想是一大转变。不知这样解释是否恰当。

如果是这样,我认为博士的思想是特别强调以人为中心的一种新的宗教观。它是和佛教一致的。但是另一方面,我想如果要受到所有人的前世报应左右的话,其自身大概将不能成为“终极的东西”了。怎样认识好呢?再有,博士认为这种“终极的存在”是可以得到证明的吗?

汤因比:“灵魂不灭”说和“再生”说,都找不到足以说服人的根据。同样,我所相信的有“终极的精神之存在”,也找不到有说服力的证据。【评:用头脑的理性是无法理解生命的实相的,惟有人生的亲证。】

我觉得要理解我们所居住的宇宙本质,人们的智力是极为有限的。从我们所具有的可以证明的知识中,是得不出整个人生所需要的信息和指导方针的。我们对人生所面临的几个最重要的疑问,不管怎样合理地应用手头的信息,也是难以解答的。因此,我们只好按着不能验证的假说去行动。即或知识不足,判断正确与否尚有讨论余地。不管怎样,我们毕竟要采取行动的。为此,我们只好从开始就相信这种假说。

池田大作:的确,人的知识有限。对于超越知识范围的宇宙的终极或关于人的生命本质的定义,都只好用“假说”来说明。【评:这是受西方哲学思维方式的影响。惟有跳脱西方文明背景,才有可能别开生面。】

“假说”问题,我想应该把科学上的假说和宗教上的假说分别考虑。就是说,科学上的假说,在理论上,实验上是可以得到确认的,也必须得到确认。相反,宗教上的假说,要靠怎样去说明人们还不能理解的现象,以及在此基础上的判断或行动是否有效来加以评价的。换言之,科学假说所追求的是真伪问题,而宗教假说所追求的是为改善人们的天性所需要的价值。

在这种意义上,我认为佛教主张的生命轮回同时永存的假说,能有效地说明:人虽都有生,而不同的人则有不同的前世报应这一事实。如果不假定一个人自己在过去也曾有过生,那么他生来就有的前世报应,将只能由类似神那样的超绝者的意志去决定,或者由偶然性去决定。【评:所以,如果不明佛法尤其是“唯识学”,大概就会有这样的见解,这就是“非如理作意”。】

这种佛法的解释,大概是让人觉醒到自己并不受人类以外的超绝者所支配,而是自己对一切负责。由此使人树立起根本的自主性。

汤因比:“不灭”的说法,“再生”的说法,都是假说。如果这些说法属实,我们就可以回答几个无法回避的问题。虽然这些问题,用我们已有的不充分的知识是难以解答的。

作为假说的“再生”说,结合人一生中要经历前世报应这个可以证明的事实,向我们说明了人的命运的确是不平等的。即或承认这个“再生”的假说,也没必要因此同时还要承认“不灭”的假说。

据我理解,南方佛教,阿罗汉精神修行的目的,只就自己的再生而论,就在于控制生死轮回。阿罗汉相信自身不灭,害怕生死轮回,而想逃避这种宿命。【评:汤因比先生对佛法的认识很局限,正好也可以作为大家的参鉴。】

池田大作:南方佛教把轮回本身看成是人们痛苦的根源,把切断轮回作为自己的理想。因为所谓轮回转生,不过就是背着烦恼的前世报应,在生死和痛苦的世界里流转着。为此,阿罗汉才把控制轮回作为自的理想。

汤因比:印度教和基督教所主张的“不灭”的概念中,都有类似的错误认识,似乎损害了这一概念。

也就是说,时间范畴是人以肉体形态生活的范畴。可是,这两种宗教认为,灵魂不寄托于现在人类肉体的时候,仍在时间范畴中存在。但是,人的生命即或认为不限于在现世中以肉体形态生存一次——或一系列的生——也完全没有根据认为脱离肉体状态的生命,仍存在于时间范畴中。

我们能够经验的人的生命状态,只有一种,就是身心统一的生命。在智能上灵魂和肉体加以区分,不过是一种假说,毕竟不是从经验中获得的事实。离开肉体有灵魂存在这件事,并没有从经验中得到确证。

不过,尸体的存在,确是我们经验过的。可是,所谓尸体,只不过是物质的集合体,已经没有使其形成有机体并赋予生机的生命活动了。正是因为有过意识,才能是人。有机体已经彻底分解的尸体中,当然也就没有意识了。不仅如此,而且人的意识也不是一生中始终都具有的。意识是在人出生后,慢慢地觉醒起来,有时在临终前就已丧失,也有时在肉体死亡到来之前,就老糊涂了。【评:汤因比先生关于意识的表述比较有趣,也代表了当前主流的观念。】

谁都知道肉体要变成什么。它将迅速地分解成无机物。即或人为地保持这种物质的集合体,在生命结束的同时,有机体的机能也就消失了。不管怎样,我们还没有离开肉体而存在灵魂的任何经验。因此,只要谈及时间范畴内的存在,我们就只能作出灵魂与死同时消失的推论。如果以此来下结论,就可以说,在时间范畴里,不可能有灵魂的不灭和再生。

人一旦死亡,在时间范畴里作为身心统一体的生命,也就结束了。但是,死亡的同时,灵魂在时间范畴以外存在的可能性,也并非没有,而且,在现世中作为身心统一体生存期间,人的行为所造成的前世报应,也许会对“终极的存在”给予善或恶的影响,这种可能性也不一定随着死而消失。因为我们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想像这种“终极的存在”是存在于时间范畴的。如果说唯一有意识的生命存在,那只是现世中的身心统一体的生命。这是我们从经验所知道的也是在时间范畴中存在的。

池田大作:刚才也谈到过,我认为所有的人类生命,都是个体的存在。同时,在生命深处,也和所谓宇宙生命合而为一的。博士说的存在于“宇宙背后的终极的精神之存在”,若如此考虑,就容易理解。

人死时肉体将还原为无机物。但是相反,博士在某一著作中说,“人的灵魂,可以再一次为宇宙背后的超人的精神存在所吸收”。这似乎把精神视为一个独立的存在。当然,肉体在生存期间在不断地变化,经过一定期间,细胞几乎要全部更新。死后要全部还原为无机物,这是事实。但是,我们假定,一个三岁的A长到三十岁时,A在肉体上自然是变了。但是,很明显其中始终一贯地存在着一个本质的东西,肉体本身并不是独立存在的。它和存在于内部的生命的倾向性,有着深刻关系。反过来说,身体内的精神存在中,蕴育着连贯的肉体的倾向性。这种想法,大概是更为本质的认识。

因此,我想可以认为,即或由于死亡,现实的肉体还原为无机物,在精神的存在中所包含的肉体倾向性,还继续存在着。而且遇到机缘,肉体大概就再以看得见的形态继续存在。由于死亡,肉体和精神相分离的想法,事实上必须认为这恐怕是智能所犯的一个错误。【评:池田先生的表述比较通俗易懂。】

汤因比:把人分为精神因素和肉体因素,这种想法的确是智能范围的事,不是得自经验的已知资料,而是对经验的资料加以考察而得出的一个结论。因此,它既不是人们能够想出的唯一的结论,也不是人们迄今导出的唯一结论。

就是从经验上说,我们也没见到过离开肉体的灵魂和没有灵魂的肉体。当然,有精神缺陷的人或者老糊涂,这是他们的神经机能发生障碍;肉体上有缺陷的人或者残废人,这是他们身体不健全。但是,应当把这样的缺陷看成例外,不能把它作为精神和肉体能够各自独立存在的客观证据。这些应当和我们把人分析为精神和肉体这两个概念,严格地区别开来。

池田大作:刚才博士就人死后生命存在的方式,谈到它是超时间范畴的。我也认为这是正确的。但是,再深入一步说,现在活着的生命,在其本质的存在中,也可以认为是超时间的范畴。为什么呢?因为假定人的生命,是存在于时间这个框子里,人的智能也就能够理解它了。

与此相关联,我想起伯格森的考察。他主张“流动的时间”这一概念。他认为过去、现在、未来的时间划分并不是原来就有的,而是人们意识的河流,对过去、现在、未来这种内在的持续,经过实际感受而创造出来的。然而,所谓“流动的意识”,也只不过是人们生命的极小一部分。不管怎样,可以认为生命本身是不存在过去、现在、未来这种现象上的时间划分的。这样的区别,可以说只不过在生命作为具有肉体和精神的存在而进行具体活动时,才会出现。

汤因比:康德指出,时间和空间的概念,对人们思考来说,是无法回避的范畴。根据爱因斯坦的说法,区别时间和空间这两个理智的范畴,都不过是人们智能的活动。在进行科学观察时,时间要靠空间测量,空间要靠时间测量,此外别无他法。但是,说这三个范畴——时间、空间、时空——具有客观的实体,我们果真有推断的根据吗?这些理智范畴,不也始终只是表明人的理智对理解宇宙的极限吗?

池田大作:我认为时间、空间是人创造的概念,是人的生命在其活动中设立的框子。如果没有这种生命活动,那也就不可能有时间和空间。因此,认为时间和空间是绝对的存在,并要生命本身纳入这个框子,这种规定本身可能是本末倒置的一种想法。

所谓时间,我们通过宇宙生命的活动和变化,才能感觉到。从我们的体验来说,时间的运动也是根据我们生命活动的状态,有种种不同的变化。高兴的时候,时间就飞也似地过去;痛苦的时候,就会感到过得十分缓慢。

让我们再回到生死问题上来。如刚才所说,佛法上把我们死后生命存在的方式,用“空”这个概念表示。所谓“空”是指无可争辩的存在状态,即使它不是作为现象出现。说是存在,而眼睛又看不到。所以也可以说,它和“无”没有区别。但是,既然是存在,遇到机缘时,就要作为肉眼能看得见的现象来出现。这样一来,又不能叫“无”。一言以蔽之,这种状态只用“有”和“无”这两个概念,是表达不了的。

总之,按佛教的说法,可以说生命的本质表现为,“生”即“有”和“死”即“无”,又永远存在下去的一种超时间的存在。

汤因比:根据您的说法,大概可以说,人的真实存在是在“空”的范畴中吧!我想这也是确认个人和宇宙的一体性的印度教格言“汝即梵”所表示的含义。

作为结论,可以说在我们寻常所说的身心统一体的人的存在期间,死这种现象就是肉体方面的分解。但从“存在即其自身”来看,实际上不过是由人的想象力的极限所产生的幻想而已。因此,关于“终极的存在”以至“空”的疑问,用时间和空间的观点机械地去看,是得不到答案的。

对于印度教、佛教讲的轮回转生的概念,祆教、犹太系宗教讲的死者只能复活一次的概念,我的智能是理解不了的。印度教和佛教,还有祆教和犹太系宗教,都主张人死后作为身心统一体再生之前,有个中间阶段。对这种说法,我也是不理解的。

比起人的智能能够理解的时间、空间中的各种现象,“存在即其自身”大概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我相信“存在即其自身”是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的。虽说如此,我并不认为它是游离于这个世界而存在的,而这个世界是受时间和空间制约的。

池田大作:我也认为,存在即其自身是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的。这个存在,也确实不是离开时间、空间制约的这个现象世界,而存在于另外地方。

大乘教说“生死不二”,是说生和死这一时间和空间范畴的现象,是生命这一超越时间和空间的存在的两种不同显现方式。各个生命体都是生命的显现状态。所谓死就是生命的“冥伏”状态,“冥伏”不能归结为无。

刚才我提出的关于“空”的概念,是一个看不见而确实存在,不能用有和无其中的一个方面来决定的概念。与此相反,现实中以各式各样状态出现的个别形体,称作“假”。作为身心统一体的生,是“假”的形体,其中包含着“空”。死后的生命,作为“空”而存在,同时其中蕴育着“假”的倾向性、方向性。贯穿在“空”和“假”中的生命本质称为“中”。就是说,这种生命的本质在无限地持续下去。不过,有时取显现状态,有时取冥伏状态而已。

这种持续着的生命本质,用现代哲学用语表达,它是和最根本的“自我”这种表现相通的。佛法主张,这种“空”、“假”、“中”是融为一体的,必须作一个整体统一地加以理解。

汤因比:按刚才谈的佛法关于“空”的概念来说,“存在即其自身”就成为“空”的本质。而“空”是“无所不包的伟大宇宙的生命力”。如果这样,所谓“空”,就相当于祆教、犹太系宗教所说的“永远”这个概念。

上述六个宗教,像我们刚才以佛法用语所论述的一样,都描绘了人死后的状态问题。就是说,论述了这样一个问题:人死后肉体分解,身心统一体的人进入休止时间——这个时期只限于一次也好,多次反复也好——但在此期间,人的存在究竟处于怎样状态?

身心统一体的人死后再生,这是六个宗教共同的根本原理。假如我承认这一根本原理的话,我觉得印度教和佛教的解释,比祆教和犹太系宗教的解释,更有说服力。

但是,当我考察“空”、“假”这些佛法概念时,也还是越来越明显地感到在智能上对其理解的困难。因此,即使像六个宗教那样用时间和空间这些词去解释,能否得出答案,我也有怀疑。生命死后果真继续存在吗?肉体还原为无机体后,精神到何处去了?——总之,以空间、时间为基准,是解答不了这一问题的。我相信只有用“空”或“永远”这些概念,才能解答。

【评:非常感恩此世我们生在中土!因此有了《易经》“阴阳一体”和《大乘佛法》“有空不二”的基本思维方式,故能明了生死,成就觉悟的人生。惟有感恩!祝福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