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业、职业 与志业

昨日一早,收到一位高三毕业生的邮件。这是曾参加过草原骑行的一位同学,在公立学校,很优秀,每日会读我们的学习日志,偶尔会写邮件给我。今天的邮件写道:

高考前的一天,上午考完试不知怎的就坐到了学校操场旁边。一阵微风拂过,看着操场上跑步的学生和老师,感觉很好。又听到一旁的老师在谈论带着孩子去参加聚会,那一刻,突然释然了,放下了对学校的各种“执念”,仿佛卸下了重担。三千多个家庭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从这里走向未来,多么好,哪还有值得自己怨恨的埋怨的,再看学校,觉得哪哪都好,蓝天,白云,阳光,绿茵,多么美好。我重新爱上了这个学校。【我的回复:非常好!人生重点在过程,而并不在结果。与这些同学、老师共处了三年,有着共同的记忆,尽管曾经情绪有不少起伏,但回顾过往,留下的都是美好!背后都有上天善意的安排!】

上了高三,老师办公室搬到了我们隔壁。看见日渐堆高但无人照管的垃圾,我主动揽过了这一职责。最让我感动的是:6月5号上午最后一课课后,我们数学老师叫我去办公室,拿出来一份包装很好的笔,还有办公室老师们的签名。老师说谢谢你给办公室倒了一年的垃圾,这是我们办公室老师集体出资给你买的礼物,希望你能够金榜题名。我很震惊,很感动。我回答说老师,我觉得学生给老师们做点事,帮些忙也是理所应当的。老师说,可是这么多学生里,只有你这一年天天给我们倒垃圾。后来,我的启蒙老师和我说,你这件事做得很好啊,这个“德”,是传统文化的实学,那些虚头巴脑的出口成章人人都能来。不要小看了自己,你感动了老师,你以为上天就没有被你感动吗?是啊,众人就是天。【回复:非常好!这些老师很难得,默默地陪伴大家的成长,其实他们也有许多不如意,承受许多压力,但心里仍然有明珠在怀,是知好歹、知是非的,值得感恩!】

也许这两节,就是高中给我上的“最后一课”,让我放下怨恨,让我坚定行道。最后一天,总会有些不舍,毕竟同窗之谊,但总该挥挥衣袖,大踏步向前走。

这三年,有困顿,有迷惘,但若没有大的困顿,又何来大的觉醒呢?总体上是向前走的。高中时候,心里总是纠结一个事,常常让我反复定夺,徘徊:区分开资本主义下的那种个人与利己主义和中国传统中的那种温良,纯真与大义。现在想想,有些事物不是非黑即白的,人都是立体的,总会有不同的面,可能换个视角看又是另一种答案,不能二分。锻炼自己还得是读书和实践并重的,缺了哪个都不行,有可能做着做着想起来书中的话,读着读着想起来自己做的事,这就在心上烙下印子了。要常常整理,常常分享,没准又会有灵感,更深入地认识。【回复:很好!最近我们和“寻找中国帆”的同学一起共读谢茂松教授的著作《天下文明何以可能——中国共产党与中国文明传统》,很受鼓舞!你抽空也可以买来读。】

这位同学也就填志愿、选专业的问题,询问我的意见。我建议他选基础学科如中文、历史等专业,不要追当前热点的那些应用学科,眼光放长远些。

我们的“上学”、“就业”,都深受当前分科之学、社会专业分工体系的影响,所以,大家在选择“专业”、“职业”上很费思量,可往往忽略了一个更重要更长久的“志业”。人贵有志,“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如果一个人此生没有找到他愿意死心塌地、乐此不疲的“志业”,他在学业上、在日常工作上,心是不安定的。有可能在学校成绩也很好,在单位也受领导表扬甚至重用,但自己心里清楚,这些并不是自己想要的。

那么,什么是自己真正想要的呢?——在年轻时又常常想不清楚。这个时候怎么办?

先大胆地去实践!不必瞻前顾后。惟有脚踏实地去实践,埋头苦干,才能有真体会,才会对生活有感,而不是用一堆概念和别人的理论把自己的脑子搞乱。

故,志业第一(服务人,成就人,鼓舞人)职业第二(要有职业精神,干一行爱一行,肯下功夫,一门深入,今后才有可能触类旁通、一通百通)专业第三(大学选的专业是可以变换的,不要跟潮流,反而要选那些基础学科,建立既整体有能照顾到局部的思维方式。即“致广大而尽精微”;而不要被自己的专业背景束缚)

祝福所有的青年!

【“寻找中国帆”同学日知录选编】

◎每天晨练恢复衡水湖徒步,还是以前的景色,但很多细节都加以改进,装上护栏变得更美观,还在玉泽园的内湖修了一座桥,这两天晨练就先走到城区,经新建的小桥回来,路程缩短,景色也美,小桥还连接着对岸足球场,对岸就是,球场环境也有升级,所以我们这段时间还去踢足球,非常有生活了。

下午依旧共读《天下文明何以可能》,今天读到中国的政治及与传统文化的关系,中国文明的特质正是,即“礼乐文明”,而中国传统政治就是礼制,中国政治的最高原则也是“礼”,礼制是一个政治方向,一直在努力,“礼”也贯通古今。

“孔子说:道之以政,其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其之以礼,有耻且格。(《论语·为政》)政令与法律只是让人停留于免除处罚而已,人们只是因害怕法律的惩罚而不敢作恶,却没有内在的羞于为恶的羞耻心,甚而至于可能规避法律,钻法律的空子,而德、礼却能让人们自发地生起羞耻心而内心服从社会政治秩序的安排,不仅耻于为恶,而且内心自发、自愿地去为善去恶,这也就是人心中最强大的道德秩序。德、礼所产生的内在约束较之政、刑的外在约束,对人心有更深远而持久的影响。”——这不就是良知、良心吗?人人心中本有的东西,只要发用出来,那政刑工作就会非常简单,自己对自己有约束,比任何人来管都有用。但问题是现在居上位者都做不到控制,心中没有神明,乱干,所以新闻天天报道贪污腐败被抓,那下面的普通人就会更难把持,对领导人都没有信任,所以谢教授说:“在上位者首先自己做到了‘其身正’,然后才有礼下移于百姓,而‘道之以德,齐之以礼’,则‘有耻且格’,就是对百姓而言的。”

提到领导人和居上位者在这个时代就是党,谢教授继续也讲了党。“中国共产党具有现代政党的政治特质,同时又在精神上继承了士‘以天下为己任’的精神。古代所说的‘天下’也就是今天的‘人民’,士‘以天下为己任’也就是党‘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宗旨,党员可谓新的士人、现代士人。”也是古今结合,“中国共产党的政党政治既是对传统士大夫政治深层次的继承,同时也是现代的损益、变革,是现代的创制、创新,而中国文明作为连续性文明,损益亦必有所因,‘以德治党’‘党纪严于国法’就是礼的延续。”——这不就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么?既有传承一贯下来好的地方,又与新时代进行结合,也就是本篇标题《中国共产党与中国文明传统》,“今之‘德’‘纪’与古之‘德’‘礼’具有历史连续性,正所谓古今一体。”这也是我们的自信——“制度自信、理论自信、道路自信、文化自信的最深根源处是对于自己的文明及其普遍性的自信。”

自信,信天,中华文明的伟大复兴势不可挡,“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这不仅是共产党人的责任,也是我们的责任,“中国文明乃如大江大河一样,是世界文明史上唯一连续断裂的大文明,其中有可大可久之道!”

——故礼以道其志,乐以和其声,政以一其行,刑以防其奸。礼、乐、刑、政,其极一也,所以同民心而出治道也。(《礼记·乐记》)

——我们看到中国文明如大江大河,不舍昼夜地奔流不息,大江大河泥沙俱下,我们不用看泥沙,而要看其在奔流中的更新活力。

◎这几日重新回归玉泽园的生活,正常的节奏、规律的学习时间,时常空闲的自我安排。主课结束,便是一上午的空档期,没有虚度光阴,梳理读日志的心得,留有余地让自己沉浸在纪念馆里。老师的话简洁明了,总有那种一语道破梦中人,更坚定现在走的路,也指明了方向。“以真诚爱自己,是天恩;以诚实为态度,如大地;以实践证自我,心甘情愿……我可以活出真正的自己,以真诚面对生命的每一个阶段……承认我不知道,我不会,但我都愿意去学。”一个“诚”字通天,今日看纪念馆感触最深的就是“诚”,一步一脚印地每日充实,直面上天。

继续以共读的方式,跟着谢教授的文字学习。没有前几日那么多的心得感受,但先前所思考的事物,在这段时间里,经谢教授的文字,给予了印证和解答,有种不断拨开云雾见青天,豁然开朗之感。

“为何来自欧洲的社会主义在中国不断发扬光大,却在欧洲式微?当今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和来自欧洲的社会主义有何不同?要理解这件事情,我们可以先从长时段的文明史来看另一个相似的问题:为什么佛教起源于印度,却由中国不断发扬光大,在印度本土反而近于消亡?一个特别重要的原因是,中国具有佛教发展的文明土壤、政治社会土壤。”

为何会在发源地式微,而在中国这边土壤深根,是在深层次跟我们的文明脉络相契合,如大乘佛教中,强调根据众生不同根器而发展各种方便法门,与我们的文明肯定人人本自具足是相同的,而社会主义因中国深厚的文明土壤、政治社会土壤顺利发展,来中国则中国之,从源头脉络,中华文明,也从不排斥异己,尊重差异,也愿各美其美,美美与共。如中国倡导的全球南方,就是联合推动国际秩序从“西方为中心”向更公平、包容的方向转型。不仅是“我”好,更是在“我”好的基础上,带领全球迈向更好的方向,“中国之为中国的‘中’意谓天下之中,做世界的领头羊,再向前不仅是文明活传统的涓涓溪水,中国文明将冲出三峡,与历史各文明汇流,波澜壮阔。”

“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为何孔子能如此自信地说,可以预知纵使是三千年之后的政治?这份自信来源,他对中国历史的文明自信,来自他的自觉的历史意识、文明意识。这让我想起,在玉泽园楼下牌子上写的“建立根本自信,发挥历史主动”。记得乍到玉泽园之时就已然有这个标语牌了,但根本自信如何建立,却没有明了的答案。今日借文字,看谢教授将其娓娓道来,孔子的那份信心,不就是由内在升起的那份根本自信吗?对文明脉络充分地肯定,而文明潜移默化在我们日常的行走坐卧之中,就是升起对自己的一份自肯——我来这一遭,既然来了,便尽性而活。

谈及为何中国政治以“礼”为最高。“为政以德”,政治首先是正己,然后才是正人,居上位者也愈发要有这份责任感,以此才能导民以正。同时不仅有外在的约束,不论是身处环境形式上的、还是法律上的,更重要是由内在自发的、自愿地建立一种秩序感,内在的稳固才不会被外在环境所牵动。“引曙光入世,播佳种在田。”士以天下为己任,仅停留居上位者,做到建立内在秩序,再引领我们,还不如现在透过文字,从我们做起,道安天下,在予一人。天下,从自己开始,我们无法改变外在,但可以从切实可为的“我愿意”开始!

公共区域值日后,顺着新建的栈道,到玉泽园对面的绿茵场。半日学习,半日沐浴在阳光之下,少年们肆意奔跑,踢球、飞飞盘,大汗淋漓。绿木摇曳,做谦卑而大气的少年,永不失那份天真烂漫。

◎最近两日在读谢教授的《天下文明何以可能》一书的第一章《何为中国,何以可大可久》

现在读完了本章的前两节《道统与中国文化价值观的三个层次》与《治统与政治家的内圣外王之道》。即使内容较为高深,一知半解地读完之后依然如同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一般,启发与收获颇多。掩卷之后抛去各种疑惑、不解,浮现在脑中的第一个词就是“整全性”。本章的第一、二节主要阐释了中国从古至今一以贯之的道统、治统。其实,治统即脱胎于道统,所以两者本质上是一个东西,只不过治统是道统的政治实践层面的体现,这便是最为宏观的“整全性”,即文化与政治高度融合。

“礼”是中国文明的深层秩序,中国文明是礼乐文明。道统体现于中国人的文化价值观,而谢教授将其分为三层:底层是“百姓日用而不知”的生活方式,第二层是制度,第三层则是“礼”本身,即“形而上者谓之道”。这三层其实就是“天、王、民”的结构,即由天而王、由王而民。王制礼作乐,则民得以过上礼乐生活,不自觉地浸泡于礼文化之中。同时,民作为国家之主体亦可成为稳固礼乐文明的强大力量。这体现了中国社会在文化上是上下贯通的,而士大夫政治则让中国社会在政治上下一体的,这便是中国社会的整全性。

在治统方面,谢教授认为“中国的政治正当性是一种‘历史正当性’,是要从历史的结果来看”,所以,一切政治行为的发出都应考虑是否对国家的长远发展有益,而不应被个人好恶、功名利禄以及短期利害所影响。这即是以文明史的高度治国理政,此为历史的整全性。

中国文明、中国政治无处不体现其“整全性”。而一些与之相异的西方政治学却用几个单一的指标(如经济发展)作为文明发展的标志,其眼光绝对无法达到文明史的高度。虽然对于“整全性”的阐释尚不成熟与完善,但我现在越发认为“整全性”、“不二分”是中华文明源远流长的重要原因之一。

何以旧邦新命

读《天下文明何以可能》,深刻地体会到当下文明的困境之题眼不只在政府与党,而是若我等都可以为今天的大业尽一份力,那么近现代以来中国累积下来的种种弊病积习,就可以自然随之化解了。

在第二章,教授继诠释“何为中国”之后,新时代中华文明困境出了一剂药方,从问题的根由说起,直通华夏文明的大根大本,给我提供了一个整全的文明视角,大开眼界。

1875年,李鸿章的北洋水师作为中国第一支近代化海军建成,其背后的动机就是在两次鸦片战争中,被西方文明的坚船利炮轰怕了,国家之生死存亡已迫在眉睫。此次改革是直面当时最现实的问题,即中国不能辱于他国,甚至亡国灭种。

然而在甲午战争中国大败、割地赔款之后,我们发现,不能够单纯地模仿他们的科技,这样总会落后,而应从他们“之所以强”处入手改革。康、梁给出的答卷是百日维新,全面引进西方的社会制度。然而这个实践没有结果,表面原因是慈禧迂腐,固守已经式微的大清之体制,但是更根本的原因是,中国几千年延续至今的文化脉络,不会因为近两百年来西方刚刚兴起的新文明制度而断裂,相反,中国政治文化的底色是“近着悦,远者来”,而不是西方近代殖民、侵略的政治文化底色。故而百日维新失败的根源,还是其与中华政治文明的指向不同,民心不归。反而若是成了,国将不国矣。

中国道路即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不是无源之水,不是平地而起,是对于中国历史往上的节节接续与全体贯通。

百年来新中国的成立及发展,确实是由前文提到的从国家困境、社会困境,直到今天的文明困境之次序来解决的。但是其能够成功的根本原因,并不是一开始就先着手解决国家的军事问题,像北洋水师般只顾眼前之乱象,而是穿越国家、制度这两层困境,直面文明所以积弱之根源,即当时的封建帝制社会。要打破一个几千年积累下来的制度,须得接上文明的大根大本,于是中国共产党应运而生。坚定了文明之走向,随后的武装斗争破除国家积弱的困境、社会制度长久的积习,便水到渠成。

人民既是最大的复数,同时又是最大的单数。最大的单数是“我”,意谓每一个个体的“我”,为了“我们”,有为了我们大家的“共同的理想”而“共同奋斗”的自我觉悟;最大的复数是“我们”,即由一个个“我”最终有机构成的“我们”,乃是如大海一样汇聚每一条江河,汇聚每一条溪流,根本上是汇聚每一滴水而成其为大海。中国文明传统的家国意识,强调个人离不开家庭,家庭离不开国家。所以,“我”也不能脱离家国,而要深深融入、参与到“我们”“我们大家”的“大我”的事业之中,否则“小我”的“我”就是残缺的,而不成为真正意义上完整的“我”。同样,“大我”的“我们”若是忽视了具体的一个个“我”,也将是有欠缺而不圆满的“我们”。这就像彝族、纳西族等西南少数民族在广场上围着篝火组成一个个大圆圈跳舞,少一个人圆圈就缩小一分,增加一个人圆圈则扩大一分。

现代中国已经穿越了近代以来的国家困境与社会困境,今天的我们,又要再次面对文化、文明的根本问题,即如何走好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之道路。百年前的马克思主义能够被中国接纳,是因为其提倡的共产主义与中华文明中大同社会的政治指向一致,政治的整体与个人的独立是一贯的,人民本身就是政治本身。身处这个时代,要尽到作为其中一份子的本分事,唯有深深与这个时代连接,同呼吸共命运,向着文明和平、光明的前景迈进。丁亮老师说:“道安天下,在予一人。”亦是同理。

周虽旧邦,其命维新。当代之中国,是历史中国之延续,且这个文明会一直延续下去,自天而来,向善而去。为了人类文明之和平大同,这是中国所以为中国,亦是我等所以为中国人之关键。继往开来,为千年文明开千年新局,如此想来,当今中国有我等,何其幸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