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元一体,有无相生——如何建设基于命本经济的民间互助团体

坐在从大连驶往秦皇岛的高铁上,打了个盹,就睡不着了。望着窗外风景,想起六月份带孩子们走过的路,心里十分平静。

孩子们的心思单纯,哪怕青少年沾染了一些社会习气,也是比较容易转化的。而成人社会的固有观念,扭转起来就比较困难。但是,困难并不可怕,因为它也是人的意识显化而成的;要突破困难,惟有“思维修”——不断突破自我意识的设限。

昨天上午,参访位于一个小区的书院——岚湖心田书院,已创办九周年了。当初是作为对体制内学校孩子课余健康生活的一种陪伴与支持,如今孩子大了,书院的核心团队开始思考如何提升和转型,以便支持更多的家庭。

我们一边吃着美味的水饺,一边讨论“书院”、“易俗社”、“生活馆”等话题,我们的服务对象是谁,是否注册公司,如何可持续发展。这些议题,大概在各地创办易俗社、青年互助组织以及小微学校转型阶段,都会涉及到,故梳理一下思绪,供同学诸君参考。

首先,我们要关心经济议题,不要有精神洁癖。要精通“生意经”,但不是唯利是图。然而,何为“经济”、何为“生意”,要小心过去四十年西方经济观念(资本经济的逻辑)对我们的染污。回到张孝德教授创造的新概念——“命本经济”,我们所有的经济行为应该是滋养生命,而不是消耗生命、伤害生命的。有此作为准则,一切复杂的经济现象都一目了然了。

譬如,按照现行《公司法》的定义,“公司是在中国境内设立的以营利为目的的企业法人”,故公司具有“营利性——以获取经济利益为目的,区别于其他社会组织;所有权与经营权分离——股东出资,专业经营者负责日常运营”。由于有股东与实际经营者的分离,并有营利的目标,在人们的观念中,公司追求利润最大化是合理的——这已经是资本经济的逻辑了。

因此,公司可以注册,但必须有所为有所不为,“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其次,由于目前“民非”(在民政部门注册的“民办非企业”)不容易注册,如果需要有一个有独立经营自主权的法人机构,那么,退而求其次,也可以去工商部门注册一个公司,但对“股东权益”等规定要事先讨论透彻,最好明确规定“永远没有股东分红”;若有项目需要预备资金,最好以个人信用去短期拆借,而不是以股东的方式变成一个紧密的利益共同体。经营者和工作人员可以领取薪水和各种福利,但要杜绝股东分红。

第二点,我们讨论经济问题,不能孤立地就“经济”而讨论经济。西方现代意识形态中,是将“经济”、“政治”、“文化”放在同一平面来看,理想主义者主张“经济是互助的,政治是平等的、文化是自由的”——这是典型的西方思想启蒙运动的产物,华德福“三元社区”也没脱离这个思维模式。

回到中国文化的脉络,以“大学之道”为代表,是上下贯通的,而非平面思维。经济的基础是政治,没有好的政治环境,谈何经济的长期主义;而政治的根本是文化,政者,正也,政治的核心是人心导正,子帅以正,孰敢不正?

有朋友读到这儿,大概会有疑问:这不是“文化决定论”么?文化正了,钱和政治就真的能自动归位?人们对现实的观察,得到的经验似乎恰恰相反:文化是最慢的变量,组织和人先要活下来。

这不禁又让我想起青年毛泽东在《心之力》一文中的阐述:

人生于天地之间,形而下者曰血肉之躯,形而上者曰真心实性。血肉者物质之所成,心性者先天地之所生。故而有唯物唯心之论说。人活于世间,血肉乃器具,心性为主使,神志为天道。血肉现生灭之相,心性存不变之质,一切有灵生命皆与此理不悖。盖古今所有文明之真相,皆发于心性而成于物质。德政、文学、艺术、器物乃至个人所作所为均为愿、欲、情等驱使所生。

长沙湖南省立第一师范学校旧址(城南书院校区)内的毛泽东与第一师范纪念馆(青年毛泽东纪念馆),墙上的名句:“文明其精神,野蛮其体魄”。

从通常人们的生活经验,肯定是需要先满足生存、安全等生理性需求(马斯洛的“人类需求层次”学说阐述得比较清楚),而文化的需要、精神生活的需求似乎是“奢侈品”。孔子对此也是肯定的。孔子到卫国时与冉有,有一段对话。原文为:

子适卫,冉有仆。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

‌‌孔子见卫国人口稠密,冉有问人口多了怎么办,孔子答“富之”;又问富了之后呢,答“教之”。在解决了绝对贫困的今日中国,探讨礼乐教化、重建礼乐生活是适应的,而在战争革命年代、社会主义改造的初期阶段,讨论“礼乐”问题就显得很迂阔了。

因此,从形而下入手,满足人们日益增长的物质生活需要是必需的,但对于一个“人”来到世间,仅仅满足物质需要是不够充分的。什么是“人之所以为人”的充分条件?需要跳脱马斯洛的需求层次学说,从人的本质而非“我”的欲望出发,才能别开生面。

马克思理论最大的历史贡献是他的政治经济学,帮助我们深刻认识到“资本经济”的原罪。所以,中国共产党人将马克思主义的基本原理与中国具体国情作结合,取得了中国现代革命的伟大成功,创立了开千年文明新局的“新中国”。对此,我们要有足够清醒的认识。

诚然,在社会主义建设过程中,我们遇见许多困难,也走过不少弯路,但坚持中国共产党领导,坚持社会主义制度是不可动摇的。面对过去四十年,资本经济观念对我们的侵蚀,我们要返本出新,回到可大可久的华夏文明传统,来重新看待经济、政治、文化这三者的关系。

无论是组建一个新家庭,还是创建一个互助组织,还是看待治国、全面参与全球治理问题,都要把“文化”放在首要位置。没有“天人贯通、上下齐心”的文化为根基,政治是容易摇摆的,而经济一定是短视的。

譬如,如今年轻人结婚,首先考虑经济问题,将离婚如何分财产约定好,而不是感恩天作之合,彼此承诺白头偕老,那么,这个婚姻关系会稳定么?

又譬如,我们探索基于命本经济的青年公社,如果只是为了抱团打天下,解决生计问题,而不是出于文化自觉,不是出于共同的“自觉觉他”之使命,恐怕也很难茁壮成长。

第三点,“人类命运共同体”就是“天下一家”的当代表达,体现了协和万邦的圣王之志。所以,与形形色色的利益共同体(企业,最典型的是上市公司)、情感共同体(同学会,同乡会等)相比,精神共同体是一个组织有着长久生命力的根本保障。

如何建设一个“精神共同体”,而不是喊口号,人们通常最关心两个必须要回答的问题:

(1)决策:谁说话算数。创始人一言堂的组织,寿命等于创始人的精力寿命。哪怕只有两三个人,也要有议事规则——大事怎么议、谁能否决、吵翻了怎么裁决,要有规矩。

(2)利益:核心团队怎么分钱、分名、分权。只谈使命不谈分配的共同体必出局,而且出局时特别难看,因为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情怀被辜负了。先小人后君子,可能真要事前把“分”谈得明白,才能走得长远。

关于这两个问题,最擅长思考的是西方政治哲学。因此,所有的政治哲学是从防范“人之恶”出发的一套逻辑,中国先秦时期的荀子也非常重视这个问题,所以生出了法家。当代学者研究中国古代政治史,常常说“外儒内法”(也称阳儒阴法,儒表法里),也常说“王霸杂用”,对“中道一体,王道一贯”缺乏信心。

丁亮老师的字

请注意,我们今天讨论的具体问题是“如何建设基于命本经济的民间互助团体”,所以要规避几个问题:一、我们不是站在一个国家领导人的立场来研究中国和天下的问题;二、我们的能力十分有限,不能大包大揽,尤其是“现代国家”权力极大,不是小国寡民的时代,我们只是做点力所能及的工作,作为主流教育体系的补充;三、建设基于“命本经济”的民间互助团体,就是从养吾慧命为出发点,乃“为己之学”,主要精力不在改造别人的思想,而是移风易俗,建设大大小小的非血缘关系的礼乐大家庭。

关于精神共同体,涉及到一个话题,这里不具体展开。那就是宗教团体,他们有极强的精神凝聚力,也有自己的一套经济运作、权力架构的传统。而我们走的是孔子之路,以“学”为教,恰恰要反其道而行之:尽量去组织化,不求规模,不要求绝对忠诚,鼓励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因此,我们要有足够的清醒:与各种有排他性的宗教组织不同,基于华夏礼乐文明传统的“书院”、“易俗社”、“生活馆”、“青年公社”等,就是以“天”为本的大大小小的精神共同体,而非一个中央集权的超大规模的组织,故能足够开放,尊重不同而和,化解历史恩怨和宗教冲突,真正致力于人类和平。

此谓有无相生,此谓本立而道生。祝福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