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 | 《身处二十一世纪》(一)

(本书封面来自于网络,如侵联删)

昨日拿到《展望二十一世纪:汤因比与池田大作对话录》一书(国际文化出版公司1999年6月版)。该书内容是根据两人在1972年5月和1973年5月分两次在伦敦进行的谈话录音整理而成的。本书英文版原题为Choose Life,直译为《对生命的选择》。这个题目是汤因比博士从《圣经》申命记第三十章第十九节中引用的一句话。原意为“现在,我把生命和死亡、祝福和咒诅这两种选择摆在你们面前,你们必须选择生命。这样,你们跟你们的子孙就能长久生活下去。”日本译者在日文版中将原题改为《面向二十一世纪的对话》。本书作者之一阿诺尔德·J·汤因比博士(1889-1975)是英国当代著名历史学家、评论家,重要著作有《历史的研究》《面临考验的文明》《一个历史学家的宗教观》等。另一位作者池田大作(1928-2023)是日本宗教和文化界的著名人士、社会活动家,同时也是一位多产的作家,著有《人类革命》(现8卷)《论生命》(全3卷)《我的释尊观》等著作。为了促进各国文化教育交流,确立世界和平,池田大作经常和世界各国著名人士保持接触和对话。

二十一世纪已经过去四分之一了,距离两位学者的对话也有五十多年,身处二十一世纪,再来重温两位智者的对话,帮助我们认清当今世界的种种乱象以及人类的前途,极有益处。故重新编辑并加入点评,参与到这场世纪对话当中,这也是我们的历史担当。编者将从该书的第二部分《政治与世界》入手,然后先后编辑第三部分《哲学与宗教》、第一部分《人生与社会》,每日连载一篇,对部分内容稍作删节和修润,作为草原文艺社和奉元班同学的共学材料。并重取书名为《身处二十一世纪:加入汤因比与池田大作的谈话》。特此说明。

中国与世界

池田大作:汤因比博士,您说过“作为将来的一种可能,中国也许会统治全世界而使其殖民地化”。这有什么根据呢?现在还有这种可能性吗?

我的想法是,与其说中国人是有对外推行征服主义野心的民族,不如说,中国人是在本质上希望本国和平与安泰的稳健主义者。实际上,只要不首先侵犯中国,中国是从不先发制人的。近代以来,鸦片战争、中日战争、朝鲜战争以及迄今和中国有关的战争,无论哪一次都可以叫作自卫战争。

您说过,中国人的秉性,进入近代以来,已由世界主义变成民族主义。【评:“民族主义”是现代欧洲文明的产物,故欧洲出现了大大小小的民族国家。也因此,面临被西方列强侵略、欺辱的困境,中国出现“中华民族”这个新语汇,倡导者是梁启超、孙中山。在现代意识形态中,民族主义与世界主义是有根本分歧的,故汤因比有这样的担忧和疑虑。】我认为这种说法是正确的。然而我认为这种转变并不意味着是侵略主义的。中国人的民族主义是对鸦片战争以来,包括日本在内的外国侵略势力,作出的不得已的反应。这样说更好一些。我想所谓民族主义是对外反应的一个方面,基本上还是大力推行着世界主义、中华主义。以前中国采取孤立的外交姿态,一方面可能是为了革命后需要整顿内部;另一方面是所谓“中国即世界”(“中国即天下”)这种高傲的传统主义的表现。【评:由此看出,池田大作对中国是有深切同情的。】

汤因比:对于中国的状况,我基本赞成您刚才的分析。对过去的中国,拿破仑曾说,“不要唤醒酣睡的巨人。”英国人打败了拿破仑,马上就发动了鸦片战争,使中国觉醒了。

一八三九年即鸦片战争爆发以来,您说和中国有关的战争完全是自卫战争,这是完全对的。然而按中国人的解释,自卫的意义也包含着想恢复清朝的鼎盛时期——即乾隆皇帝统治的后半期帝政中国所达到的国界。【评:“中华民族复兴”包含将清朝衰落时期被迫割让的领土主权,要争取回来。譬如,香港回归,澳门回归,以及台湾的统一大业。】

中国围绕喜马拉雅高原上很小的一块领土就跟印度关系决裂。这个地区本身对中国没有什么价值,战略上也没什么意义。尽管如此,我推测对中国来说,这个地区是有某种象征意义的。因为印度主张的国界是在中国衰微、无力争辩的时期由英国决定的。【注:这里指的是中印边境战争,是1962年中国人民解放军驻西藏、新疆边防部队在中印边境地区对侵入中国领土的印度军队进行的自卫反击作战,印度则称之为瓦弄之战(Battle of Walong)。】

现在没有任何征兆表明中国要越过一七九九年即乾隆皇帝逝世当年的国界进行扩张。实际上,在阿穆尔河沿岸,最近虽跟苏联发生了冲突【注:这里指的是1969年发生的‌中苏边界武装冲突‌,核心事件是‌珍宝岛自卫反击战】,但一点也看不出中国要认真考虑恢复阿穆尔河右岸和乌苏里江右岸的广大地区。这一地区是从一八五八年到一八六一年期间,中国被迫割让给俄国的。但是那里居民的中国色彩,无论当时或现在都是微乎其微的。

然而,鸦片战争以后中国的对外关系中,出现了一些以前中国历史上没有过的新东西。一八三九年鸦片战争以前,中国在占世界一半的东亚,是名副其实的“中华王国”。虽说只有日本在政治上没有从属于中国,但周围所有国家,也包括日本在内,都在吸取中国文明。从这个意义上可以说,中国是统治着“天下万物”。【评:在那个时候,中国即天下。】

中国开始和旧大陆西部其他文明的各国民族接触,是纪元前二世纪的后半叶。然而在近代西欧冲击之前对中国给以很大冲击的只有一个印度。而来自印度的冲击又采取了传播佛教的和平形式。并且佛教一旦传入中国,就被中国化了。这正是从匈奴到满族这些北方民族几次征服整个中国或一部分中国而最后被中国化了的原理是一样的。

然而,进入十七世纪,代替这些民族而出现的北方的新邻居俄国人,中国没能使其中国化。十六世纪侵略过中国,十九世纪暂时控制过中国的西欧各民族,也没被中国化。西欧短时间的统治虽已成为过去,但其影响至今还存在。像过去来自印度的影响一样,它想把中国变为信仰非中国的宗教国。可是中国已经把佛教中国化了。这次似乎要把共产主义中国化。然而中国化了的共产主义和中国化了的佛教一样,会对中华民族的世界观和生活方式有很深影响,并会使其有很大的改观。【评:这就是所谓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经过这次深刻的变革,未来中国将以新的文明形态立于世界民族之林,不会以儒家为本位,也不是西方人忧虑的共产主义中国。】

一八三九年以前,中国和其他文明世界的关系,除了一个较大的例外即和平地向佛教改宗,这个来自印度的冲击外,一般地说都不过是表面上的东西,没什么重要的。然而在过去五百年里,因为西欧各民族想通过向世界扩张势力,在技术和经济方面把人类统一为一个整体,所以这个以西方为主导的,本来是在西欧范围内统一的过程,也把日本和中国引进到新的全球的文明网中来了。这样,从一八三九年鸦片战争以来,中国在世界的结构中,在军事、经济、政治、文化、技术、宗教等所有人类活动的领域中,加深了国际关系。今天虽然已经摆脱了西方在军事上、政治上、经济上暂时的统治,但已经无法托故再隐居孤立了。由于西方的冲击,世界之于中国,已经从旧大陆的东半部扩展到全球。中国再也不能退回到东亚孤立的“中华王国”了。

池田大作:想一想国际社会中的中国立场,以前那样推迟恢复北京政府在联合国的代表权,硬使中国陷于孤立,责任完全在以美国为首的自由主义国家。让中国本身负此责任是没有道理的。

不管哪个国家多少都有这种倾向,特别是中国,对自己接受席位的性质极为敏感。由于战后四分之一世纪里遭受到不合理的对待,所以对新获得的席位是否正当地评价了中国的国际地位,中国是极为重视这一原则的。

总而言之,中国大概对作为西欧化结果的美苏两大强国统治世界,感到难以忍受。当然法国或者英国对此大概也抱有强烈的反感。然而这些国家似乎能够顺应现实,采取妥协性外交上的灵活策略。比起这种妥协来,中国似乎坚持原则的色彩更为强烈。

我们从中国恢复联合国席位时表现的态度上也能看到,如果不安排好符合这一原则的席位,中国可能宁作国际社会的孤儿。他们有决心一直等到获得正当的评价为止。尽管如此,随着中国回到国际社会中来,今天对全世界的动向将会产生很大影响。【评:的确,历史正是如池田大作预测那样,缓缓地开展,现代化的中国已经并将继续对世界产生重大影响。】

汤因比:中国今后在地球人类社会中将要起什么作用呢?由于西欧各民族势力的扩张和暂时的统治所形成的地球人类社会,已经摆脱了这种统治力量,今后仍会按现在的状况继续存在下去。在最近新形成的地球人类社会中,中国仅仅就停留于三大国、五大国或者更多的强国之一员的地位吗?或者成为全世界的“中华王国”,才是今后中国所肩负的使命呢?

这是全人类所关心的事情,特别是与中国毗邻的苏联,和一衣带水的邻国日本最为关心的。美国可以从东亚大陆沿岸和海上诸岛撤到关岛,再从夏威夷撤退。一旦需要撤回到北美西海岸,美国和中国之间就可以相隔整个太平洋。【评:美国似乎正在做战略退缩,而这正是今天习主席与特朗普会面的历史背景。】不过在今天,单纯地理上的距离已经没有什么重要意义。制导火箭的发明,使辽阔的太平洋宛如一条小溪那样狭窄。包括中国在内的所有国家,相互都在对方的直线射程之内。这就是今天的现实。

因此按我的设想,全人类发展到形成单一社会之时,可能就是实现世界统一之日。在原子能时代的今天,这种统一靠武力征服——过去把地球上的广大部分统一起来的传统方法——已经难以作到。同时,我所预见的和平统一,一定是以地理和文化主轴为中心,不断结晶扩大起来的。我预感到这个主轴不在美国、欧洲和苏联,而是在东亚。【评:因此,中华民族“大一统”的观念也发挥重要作用。这个“大一统”,不是人们通常理解的中央集权,而是“大哉!一统”,所有的人类都一统于天道,尊重不同而和,各美其美,和睦相处。这是未来人类文明的图景。】

由中国、日本、朝鲜、越南组成的东亚,拥有众多的人口。这些民族的活力、勤奋、勇气、聪明,比世界上任何民族都毫无逊色。无论从地理上看,从具有中国文化和佛教这一共同遗产来看,或者从对外来近代西欧文明不得不妥协这一共同课题来看,他们都是联结在一条纽带上的。并且就中国人来说,几千年来,比世界任何民族都成功地把几亿民众,从政治文化上团结起来。他们显示出这种在政治、文化上统一的本领,具有无与伦比的成功经验。这样的统一正是今天世界的绝对要求。中国人和东亚各民族合作,在被人们认为是不可缺少和不可避免的人类统一的过程中,可能要发挥主导作用,其理由就在这里。

如果我的推测没有错误,估计世界的统一将在和平中实现。这正是原子能时代唯一可行的道路。但是,虽说是中华民族,也并不是在任何时代都是和平的。战国时代和古代希腊以及近代欧洲一样,也有过分裂和抗争。然而到汉朝以后,就放弃了战国时代的好战精神。汉朝的开国皇帝刘邦重新完成中国的统一,是远在纪元前二O二年。在这以前,秦始皇的政治统一是靠武力完成的。因此在他死后出现了地方的国家主义复辟这样的反动。汉朝刘邦把中国人的民族感情的平衡,从地方分权主义持久地引向了世界主义。和秦始皇带有蛊惑和专制性的言行相反,他巧妙地运用处世才能完成了这项事业。【评:在中国的历史上,秦汉之变,意味着儒家思想成为治国理政的正统。】

将来统一世界的人,就要像中国这位第二个取得更大成功的统一者一样,要具有世界主义思想。同时也要有达到最终目的所需的干练才能。世界统一是避免人类集体自杀之路。在这点上,现在各民族中具有最充分准备的,是两千年来培育了独特思维方法的中华民族。不是在半个旧大陆,而是在人们能够居住或交往的整个地球,必定要实现统一的未来政治家的原始楷模是汉朝的刘邦。这样的政治家是中国人?日本人?还是越南人?或者朝鲜人?

池田大作:从两千年来保持统一的历史经验来看,中国有资格成为实现统一世界的新主轴。您这一说法,在考虑今后世界问题时,具有极为重要的启示。汉高祖刘邦对中国的重新统一,作为历史功绩是应该给以高度评价的。

然而从另一方面看,刘邦的成功,大概不能不说是因为有他的前任秦始皇的错误教训。就是说,秦始皇的确在确立长期统治体制上失败了,但是由于秦始皇用强权把在法律和习惯上地区各异的分散的中国统一起来,这就使刘邦确立统一的政权成为可能。没有秦始皇,这一任务要由刘邦自己去完成,那时刘邦的角色也许就要由别人扮演。

不论怎样,中国也是用强大武力完成统一的。后来,虽也有由儒教的伦理和天子这种理念上的象征来维持统一的一面,但中央政府掌握的军事力量一旦削弱时,国内就曾几次陷于分裂危机。

因此,我想说的是,今后世界统一应走的方向,不是像中国那样采取中央集权的作法,可能是要采取各国以平等的立场和资格进行协商这种联合的方式。从这种意义上说,与其说哪里是中心,不如说哪里表现出先锋模范作用。我个人认为欧洲共同体的尝试,大概能成为这样的一个楷模。即或需要时间,我希望还是一定要保其成功,成为全世界的楷模。【评:在这里,池田大作有一个误判。欧盟很难成为世界的楷模。相反,它正在走向衰落。唯有文化复兴之后的中国,才能以“王者”而不是“霸主”的姿态,来引领人类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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