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 王韦华
杜公是台湾当代书法艺术界最具影响的经典与代表人物。在台湾文化艺术和国学研究领域享有盛誉,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要写杜公其实很难。其难度不仅在于他是少有的一位诸体皆精的全能型书家,观一斑很难见全豹;还在于他是一个学者,他于文字、文学、绘画乃至儒释道三家无所不精,书法只是其博大深厚学识的一个外现,言书而不知其学识,则仅知其枝叶未能见根本也;更在于他是个行者,他是个以书道做生命修行的人,言其书探其学,而不触其生命内核者,亦无从真正了解其书法精神,只见其皮肉难见其骨髓也。
故接到任务之后,惴惴不安,迟迟不敢下笔,闭门数日,观其书读其文想见其为人,犹是有颜渊“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之叹。今强力为之,自思不及杜公之万一,望杜公在天之灵勿怪。

(一)
一代大师,原是从粪土堆里长大
杜公忠诰先生,48年生人,为台湾土族,世代务农,从小家境贫寒。
他是这样形容自己:“我是从粪土堆里长大的。”
杜公自小就开始务农,稻米、花生、芋头、甘蔗、地瓜、韭菜、西瓜、黄瓜……全部种过。农忙时,往往五点多天还没有亮就要起床下田,七点多往往来不及吃早餐就要跑去学校读书,放学回来,第一件就是做家务下农田帮忙,天黑回到家吃完晚餐,然后在油灯下拿起书本做功课。还常常要挑大粪去菜地沃土,来回几公里。每隔一二个月,就要跳进猪粪池用铁耙清理沉积物。
他常说:“老实练字,老实做人。”“贫不是悲,贫而无志始为悲。”
他称得上是当代以勤学苦练改变人生命运的典范。他常在日记里提醒自己“要庄严地站起来。”时时惕厉自己要把错过的工夫补上。服役时疯狂念书练字,半夜睡不着,就跑到厕所借着夜灯背书。曾一度造成眼神经麻痹,没法看书,就请同袍好友替他念书录音。他在南港旧庄国小任教时,一天两三小时练习书法,假日有时多达十几小时。23岁到28岁那五年,用掉的旧报纸多达1千多斤,为了省钱,先用淡墨写,再用浓墨写,翻面再写。台湾中华书道学会的创会人谢宗安先生常跟人提起杜公拿20公升的汽油桶去批发店买墨汁的往事。
杜公29岁到34岁曾三次获得全省美展书法第一名,并取得永久免审查资格,他是书法类第一位获得此殊荣者。35岁那年一周之内,连获中山文艺奖和吴三连文艺奖,45岁获得国家文艺奖。这里面他付出了不知道比常人多多少倍的汗水和努力。









(二)
今之书侠,以学问筑基大师风范家国情怀
在当代书法家中,诸体俱精,而能相互打通并有自家风貌的不多,杜老无疑是其中的佼佼者。看他的书作,你会觉得进入到一座琳琅满目的书法艺术宝藏之中,即使是在一画一字一纸之间,你都可以在不经意中嗅觉到其中蕴藏的千变万化的生命气息,有大篆的金石厚重,魏碑的雄强刚烈,简帛的灵动飞扬,汉隶的典雅端庄,清小篆的婉转秀丽,还有晋人的飘逸俊秀,唐人的法度森严,宋明的率意狂狷,还有日本书道的现代范式,他几乎可以把这些都很好地融为一炉。
诸体之中,杜公偏爱草书,亦每每以之示人。而我尤其喜欢其那种将金文大篆、汉简帛书和古隶融为一体的“杜氏”独门篆体(这是我的杜撰)。近现代将篆隶杂糅卓然自称大家的,我觉得王福庵算是一位,陆维钊算是一位,而杜公自是不让前者。三家推陈出新则一,气息墨彩风骨则迥异。王福庵在遍临两汉碑刻的基础上,从汉金文和摹印篆书中参悟出一种介于篆隶之间的字体,清姿雅韵,淡静绝尘,其根基是《说文》小篆。陆维钊独创蜾扁体,显然偏嗜于碑体的刚猛雄强,如老手斫轮,但明显是以隶书为骨架。而杜公反此二人,以大篆(商周金文)为本体骨架,再融入汉简古隶的灵动,是从远古金文这一路往下生发。其书斑驳厚重,而野趣横生。同是篆隶杂糅,王公是“雅而静”,陆公是“雄而强”,杜公是“古而野”,各领风骚,独步同代。我辈若能细究三家之书,自可得前人温故创新之法。
“今之书侠”,是南怀瑾先生给杜公的评价,南先生在杜公著作《汉字沿革之研究》一书的序言这样写到:“唯知君之所著,实为维护保全中国传统文化,寓风雅兴颂之谏议,可谓今之书侠,足以见其为学日新日益之诚也。”杜公与南老因书结缘,交往36年,杜公视南老如师如父,南老曾吩咐“每出版一本新书,必定送杜忠诰一部。”南老对杜公之器重亦此可见一斑。
《汉字沿革之研究》一书从情、法、理三个角度研究两岸简、繁体字,提出了推进两岸文字统一的近、中、远三程方案:“近程方案—大陆实施‘写简识繁’,台湾实施‘书正识简’,两岸推动。”;“中程方案—两岸协同编印一套印刷体用的《正体汉字》”;“远程方案——两岸协同编印一套手写的《草体汉字》”。其书最后写到:“笔者深信,以上三个方案倘若果真能获实行,不仅可以将汉字导归‘印刷用楷,手写用草’的楷草并行之正轨,同时也能够顺利化解两岸‘书不同文’的困境,可望弥缝两岸因政治分裂而久未愈合的伤口,对于民族文化认同感的凝聚有大利益……愿上苍赐给我们华族子民有足够的智慧,俾能早日顺利完成此一千古壮图与伟业,炎黄子孙,勉乎哉!”此书不仅彰显其深厚的学养功夫,更昭示了一个文人经世致用的家国情怀。
杜公爱读书,也常提醒学生多读书,其常言“士先识器,而后文艺”“书,跟碑帖一样,像是照妖镜,读书可以照见自己的盲点”。文字学家刘钊曾如此形容杜公:“于古文字学界,书法第一;于书法学界,古文字第一”正因为如此,其书作中自带一股浓浓的书卷气,书艺相生,为当代书法界所弥足珍贵。



(三)
“春之舞者”,愈老愈显天真烂漫
“春之舞”,原是2025年台湾日知书学会联展时的主题,三字由时任书学会会长的杜公题写,其在书展序言中写到:“期待透过丰富灵动的笔墨,诠释墨舞春风的意蕴。”
看杜公之书法,见杜公之为学为人,每每如看一位长者在春天长袖飞舞的生命律动,发人精神,启人心智。仿佛在另一时空演展孔子与众弟子风乎舞雩的动人场景。杜公草书植根金文,旁取汉简,古雅疏正,不事雕饰,笔墨气息正与此境相通耳。
殊胜因缘,他曾在我家小住几日,相谈于草屋之间,其引经据典,而又诙谐幽默,笑语不断,让人如坐春风之中。这正是位经过秋天肃杀,冬天收藏,而用笔墨于宣纸之上,用生命于天地之间绽放的“春之舞者”。
曾经和明雨兄聊起杜公,我说杜公是“逆天生长”,一般书者随着年龄的增长,若归于佛归于道,人生益归于空寂,其书法会越来越变得简洁高冷,甚至波澜不起,最典型的莫如弘一法师。而杜公54岁渡日读博,七十以后开创彩墨草书,愈老愈显得天真烂漫生机勃勃。其“七十书艺大展”的主展墙有幅十连屏巨作《草书·庄子秋水篇》,高2.47米,长12.35米,纵横交错,汪洋恣肆,如长河决堤,巨龙出海,难以想象一个七旬老人还有如此之强大的生命韧性和创造力。
他曾说艺术家有三层境界:
一是练到精熟的“匠人”技法境;
二是“才必进乎趣而始化”的“诗人”真性情境界,此时才有风格可言。
三是精义入神的“哲人”理境,销融一切矛盾对立而引归理事不二的中道灵智表达,极松放,极洒脱,此一境界“非法非非法”,最高也最难。
杜公了然已入此最高境。
有时候闭上眼睛,发现记忆最深处,杜公给我留下的,并非是其提笔书写时的意气风发,也非课堂上的神采飞扬,而是冯刚老师在早期拍到杜公在街边和孙子一起嬉笑追逐的那份癫然喜气,这个场景定格真是灵感乍现,可遇不可求。是的,杜公就是这样一位老顽童,一派天真。
杜公以书为人间之游,妙有之中,涵归空境,妙之又妙,实乃妙不可言。
杜公已去,吾辈其可不勉乎!
【注明:文中不少故事资料出自沈佩君先生所著《他乡·故乡》一书、李思贤先生所著《博涉·问道》一书以及杜忠诰老师自述文章等。】
王韦华于珠海屋边村抱一居
2026.11.14晚





注明:欢迎大家元旦参加山海关书法艺术馆举办的《杜忠诰老师书法纪念展》开幕式,韦华校长此文专门为此纪念展而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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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闻杜忠诰老师2026年10月28日辞世,
极为悲痛。
感念杜老师生命的劲道,风骨,刚健,谦逊,勤学,刻苦,
生命的每一分钟都不浪费,
出入自在,活泼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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