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处二十一世纪》连载九

池田大作:宗教常常是文明的源泉、创造性的原动力。【注:这里的“宗教”指的是宽泛意义上的某种精神信仰,未必是特指某种信仰。】与此相反,近代以来,西欧文明却是以脱离宗教为起点的。从某种意义上说,可以称之为非宗教性的文明。【评:指的是西方现代“人本主义”观念成为主流意识形态,包括马克思主义学说。】我想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实际上,对本来意义上的宗教的丧失,一直有争论。有人赞成,有人反对。但是,进一步把宗教这一概念展开来看,可以认为近代科学技术文明,也有它自己的“宗教”。比如,对物质财富的憧憬,对科学进步的信念,不也可以说它已成为现代人的“宗教”了吗?

汤因比:您是说,近代西欧并没有放弃宗教,而是更换了自己的宗教。我完全同意您的看法。我也完全相信,人没有宗教和哲学是无法生存的。宗教和哲学这两个观念形态,它们之间并没有明确的区别。【评:或许换一种表述更容易让人接受:人没有精神信仰是无法生存的。】

池田大作:宗教的本质,是属于有关人类生活方式的思想方面的问题。从这种观点来看,我们就会知道,现代人对物质财富的憧憬和对科学进步的信念,在现代文明中所起的作用,几乎跟宗教没什么两样。【评:也可称之为“拜物教”和“科学迷信”。】

这对于理解近代科学技术文明,思索转变文明的道路这一当前的课题,有着重要意义。从这里——正如在埃及从对法老的信仰转到对基督教的信仰,进而转到对伊斯兰教的信仰那样,或者在欧洲进行的宗教改革那样——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出现代文明中宗教改革的道路。

池田大作:的确,十七世纪,动摇基督教在世俗社会的地位,夺取对各种学问的教权的划时代事件相继发生。十七世纪的前半段,有三十年战争。这是一个把宗教上的意见分歧变成政治、军事斗争,最后酿成悲剧的时代。于是以此为契机,在这以后逐步树立了政治权力不介人宗教之争的原则。伽利略因支持哥白尼地动说受到宗教审判,是十七世纪的前半段的事情。笛卡儿打下近代合理主义哲学的基础也是在十七世纪的前半段。牛顿的活跃时期,是在十七世纪后半段到十八世纪初这段时间里。

从这种思想发展情况来看,我很理解博士所说的十七世纪完成了比起文艺复兴和宗教改革大得多的转变。的确,文艺复兴和宗教改革是基督教内部的变革,还不能说是动摇基督教信仰本身的事件。相反,十七世纪的各种变革可以说是在基督教信仰和政治之间、基督教神学的科学以及其它学问之间的关系中,使基督教本身的宝座发生危机的变革。

汤因比:十七世纪发生的宗教改革,错误地被解释为基督教后退的消极事件。这是因为没认识到人性不喜欢宗教间断,从而当一个社会内部沿袭下来的宗教衰退,早晚一定要有一个以至几个宗教兴盛起来,取而代之。

据我看,十七世纪由于基督教的衰退而出现的空白,是由另外三个宗教的兴起来填补的。其一是对因科学技术的有组织的应用必然带来社会进步的信仰。其次是nationalism(国家主义)。再次是共产主义。

池田大作:在日本,有非常笃信佛教的人,也有笃信神道的人,而他们对传统上信仰其他宗教的人都很宽容。一个人同时信仰佛教、神道和儒教也是常有的,而且在日本这些古老的宗教跟博士所说的基督教衰退后的三种信仰中的两种——即对科学进步的信仰和国家主义——也以显著的形式共存着。

众所周知,国家主义是以最鲜明的形式同神道结合在一起的。从明治维新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它成了日本帝国主义的精神支柱。由于战败,在象征的意义上,神道和国家主义的勾结破产了,但并没有完全消失。

很奇妙,神道和科学技术的进步也在结合着。在有最新技术设备的工厂和大楼里,设有神道的祠堂,这是不足为奇的。以现代最先进的技术建造的钢骨水泥大楼,完工时举行神道的“除灾”仪式,也是以传统的形式进行的。

从这些事例看,在日本,对科学技术的信仰也好,对国家主义和共产主义也好,跟填补因传统宗教的后退而产生的空白,稍有不同。欧洲人是从本身在精神上的对抗出发,寻求和确立新的精神和人生的依据。我想这是日本人和欧洲人不同之处。

汤因比:的确,情况似乎有些不同。但是为了在这一点上进行比较和探讨,我想再详细地谈谈对科学进步的信仰以及国家主义、共产主义在欧洲各民族的思维和信仰中发展到重要位置的始末。

西欧有意识地树立起对科学进步的信仰,可以认为是从一六六一年英国设立研究院开始的。英国研究院是由英国知识阶层设立的。他们对十七世纪国内的纠纷感到震惊和惶惑,对政治上的演变感到变幻莫测。这些知识分子发现神学上的争论激化了英国国内的纠纷。他们认为这种争论会降低基督教权威,对社会是有害的。矛盾也不会得到合理的心悦诚服的解决。因此在理论上也不会得出什么结论。他们的这种想法是正确的。

因此,英国研究院的设立,是想通过对知识的关心从而把神学引向科学,在实际行动上把宗教和政治的纠纷引向技术上的发展。这样来缓和这一矛盾。组织研究会的人们预见到,通过有组织地应用科学技术,就可能达到空前的技术进步。他们设想,技术的进步一定会跟生活福利的提高连接在一起。但是他们也有盲目性。就是说,一切力量——也包括进步的科学技术所产生的力量——在伦理上都是中性的。因使用方法不同,它可以成为善的东西,也可以成为恶的东西。

他们的理想宗教——对科学进步的信仰——在一九四五年遭到了致命的打击。当时,科学上发现了原子的构造。这种发现应用于技术,使核分裂时放出能量。它马上被用于恶的方面,制造了两颗原子弹,投到广岛和长崎。

池田大作:科学家们在经历两次世界大战之前,对科学进步的这种两重性,没有真正深刻的认识。两次大战利用了全部经济和科技力量,结果给人类带来的却只是惨绝人寰的大灾难。【评:人类是否需要来第三次世界大战?】

汤因比:其次,代替西欧传统宗教的第二宗教就是国家主义,它是以地方社会中人的集体力量为信仰对象。和对科学进步的信仰不同,国家主义不是新的宗教,它是古代宗教的复活。就是说,国家主义是基督教以前在希腊、罗马世界中城市国家的宗教。【评:对中国人而言,国家主义(或曰爱国主义)是新生事物,是一种现代意识形态。孔子和中国历代圣贤都不是国家主义者,而是“天下主义”者。】

这一宗教在文艺复兴时期得以复苏。希腊、罗马这一政治性宗教在文艺复兴时的复活,说明它远比希腊、罗马时流行的文学、美术、建筑等的复兴,更具有影响力和持续力。近代西欧的国家主义一方面被希腊、罗马的政治观念和制度所感染,另一方面也继承了基督教的活力和狂热信仰。因此,当它在美国独立战争和法国革命中付诸实践时,可以看到国家主义具有极大的感染力。今天这种为人们所狂热信仰的国家主义,在人类百分之九十的人所信仰的宗教中,恐怕要占百分之九十。

十七世纪以后出现的共产主义,是对社会不公正的反动。这种不公正跟文明本身一样自古有之。基督教也好、共产主义以前的别的宗教也好,在理论上都是谴责社会的不公正的。然而在这一点上,不管是那种宗教的理论都还没付诸实践。共产主义批判所有宗教,的确是得当的。但因共产主义过分集中力量消灭社会的不公正,而陷入了基督教所惯有的不宽容性和所有犹太系宗教所特有的排他性。

共产主义有改变全人类宗教信仰的使命。这种信仰是从基督教那里继承下来的。当然并不是只有基督教和共产主义才具有这种传道的性质。伊斯兰教、佛教,还有对科学进步的信仰,都是具有同样使命感的传道性宗教。

池田大作:我想与旧宗教即基督教、伊斯兰教、佛教相比,新宗教即对科学进步的信仰、国家主义、共产主义等具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旧宗教都是把控制人的欲望,限制自我作为基调;相反,新宗教的性质是解放欲望,作为满足欲望的手段而产生或利用的。我认为这些新宗教所面临的问题的本质就存在于这种基本性质之中。

汤因比:您说得很对。所以我感到新宗教是有存在的必要的。发源于近代西欧的现代文明在全世界的普及,使人类社会在历史上第一次成了一个整体。谁都知道,现代不管哪个宗教都满足不了这种发展的需要。这里就产生了一个疑问:人类未来的宗教究竟是怎样的宗教?

这个未来的宗教不一定是一个全新的宗教。也可以设想是一个采取新形式的旧宗教。但是这样的旧宗教即或采取了能够满足人类需要的新形式而复兴起来,恐怕也要彻底改变形态,而变得面目皆非了。因为现代人的各种生活条件已经发生了根本变化。产生并支持新文明的未来的宗教,必须赋予人类明辨和克服严重危胁人类生存的各种罪恶力量。这些罪恶当中最可怕的是那些从人类历史中沿袭下来的陈旧东西。这就是和生命本身具有同样古老历史的贪欲,以及和文明具有同样古老历史的战争和社会的不公正。还有和这些几乎同样可怕的新罪恶,这就是人为满足自己的欲望,应用科学和技术所造成的人为的环境。

池田大作:您说得非常对,产生和支持新文明的宗教必须跟各种罪恶作斗争。这些罪恶可以分为与生命相牵连的贪欲,与文明相牵连的战争及社会差别、人为的环境。这跟我想的也是一致的。

贪欲是产生于人们内部的东西。战争和社会的差别等是产生于人对人即社会领域内的东西。环境破坏是产生于人对自然的关系。自我-社会-环境这三个范畴,佛法是用“三世间”这个词加以说明的。

人对自己的关系中产生的多样性叫“五阴世间”。人对别人或对社会的关系中产生的复杂性叫“众生世间”。人对自然的关系中产生的复杂性叫“国土世间”。这里所说的“世间”是“差别、多样性”的意思。而“世间”对生命存在是不可缺少的因素,而且其中不论哪一方面的现象,都和另外两个方面关联着。总之,我相信要使这三者关系正常化,必须尽最大的努力。为此,每一个人大概都要进行自己生命内部的变革。一种宗教能作到这一点,才有希望成为未来真正的宗教。

【评:突然觉得,张孝德教授提出的“三亲教育”(亲父母,亲乡土,亲自然)是人类文明的最大公约数,或者是代表着未来人类共同的“宗教”。不过,这种表达有点开玩笑的意味,严肃地说,“天地人”的生命大图景才是人类未来共同的精神信仰,是“人类命运共同体”的精神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