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大众文艺与“资本经济”的思维惯性

不知怎的,这段时间关于“新大众文艺”的讨论文章忽然多了起来。网上一查,这与政府的强调有关:

新大众文艺是2026年全国两会热词,指在互联网和人工智能技术普及背景下,由外卖诗人、乡村村晚演员、网络文学作者、短视频创作者等广大人民群众作为创作主体,通过短视频、网络文学、微短剧等多种形式进行自主创作、传播和共享的新型文艺形态。其核心特征是从传统的“为大众创作”转变为“大众自己创作”,强调“大众创作、大众共享”。

相较于传统文艺,新大众文艺具有以下鲜明特征:新大众文艺最显著的特征是创作主体多元化与全民化。工人、农民、外卖员、家政工、学生等普通大众借助技术工具成为创作主力,形成了“人民共创”的生动局面。新时代为文学创作提供了无限的可能性,也为每一位热爱文学的人提供了崭新的书写与表达的空间、条件和机遇。

技术赋能与媒介深度融合是新大众文艺崛起的前提条件。互联网、人工智能(AIGC)等数智技术的普及与应用,大幅降低了创作门槛,使新大众文艺可以依托短视频平台、社交媒体、网络文学等数字媒体平台进行传播。

为适应移动互联网时代的消费习惯,新大众文艺呈现出审美实践的日常化与碎片化特征。作品往往叙事节奏加快,情节单元变小,更强调在短时间内抓住受众注意力,审美风格更贴近网络传播特性。

两会代表委员们说,“新大众文艺”写入政府工作报告,是用国家文化战略让每一份热爱都有舞台、每一分才情都能施展。

2026年9月6日,新华研究院发布《新大众文艺的繁荣发展与世界影响》高端智库报告,指出:“新大众文艺,既是中国式现代化生动的文化注脚,也是中国开展文明对话、参与全球文化共建的重要载体。它以跨越地域与语言隔阂的真诚表达,立体塑造可信、可爱、可敬的中国形象;以开放包容之姿汇入全球文化浪潮,在相知相亲中推动不同文明互鉴共生,持续书写文明交相辉映的崭新篇章。”

由于我没有看网络小说、刷抖音、看网剧的习惯,所以,我看到高层如此重视所谓“新大众文艺”,还有点奇怪。但昨天在坐卧铺时,对面的一位老大娘让我感受到了“新大众文艺”的厉害。这位大娘(可能和我差不多年纪,只是显得老)睡不着,一次次拿出手机刷视频,内容不是那些已经让美国网民着迷的“霸总剧”,而是婆媳吵架、兄妹分家等现实题材。

关于当前“新大众文艺”的虚假繁荣,以及学者们的热捧,这里面有许多认知上的错位。现就如下三个问题重点谈谈:

一、“新大众文艺”与“群众文艺”的区别

早在革命岁月,中国共产党就很重视群众文艺工作。建国后,更是加强了各地群众文艺馆(或称群众艺术馆、群众文化馆)的建设,1953年12月,文化部发布了关于“整顿和加强文化馆、站工作的指示”,明确了各地群众文化馆的性质和工作任务,确定了以识字教育、政治宣传、文艺活动及普及科学知识为主要职能,集行政管理、业务开展于一身。

与纯市场导向的娱乐场所、演艺团体不同,群众文艺馆肩负着传播先进文化意识和社会主义精神文明的职责,必须把社会效益放在首位,任务则是辅导、创作、组织和演出,群众文艺馆员要既当辅导员、演员,又是组织者、管理者、参与者,既要具备一定的专业水准,又要具备一定的理论基础,还要与人民群众打成一片。内蒙古的乌兰牧骑就是其中非常杰出的代表。

1980年代,随着市场经济的浪潮,各地群众文艺馆的功能逐渐弱化,许多国营的演艺团体解散或转型,群众文艺活动处于自生自灭的状态。而随着互联网技术和移动终端的兴起,自媒体变得发达起来,形成了所谓的“新大众文艺”的生态。不过,很明显,这个“新大众文艺”不等于真正的“群众文艺”

一方面,如果只将“在互联网和人工智能技术普及背景下,通过短视频、网络文学、微短剧等多种形式进行自主创作、传播和共享的新型文艺形态”定义为“新大众文艺”,那么受众在欣赏这种“新文艺”时的状态看似是独立、自主的,其实是原子化的孤独、被动状态,他在虚拟世界里寻求只是某种刺激或心灵抚慰(能起到心灵抚慰作用的“鸡汤”大概比例很少,大多数口味都很重,否则带不来流量),无法与周边真实的伙伴(包括家人、同学、朋友)产生即时的共鸣,它既没有“舞台艺术”(传统社会看社戏,男女老少还可以约着伴一块儿去看戏)带来的愉悦感,也没有“广场艺术”(社区里的广场舞都比这种“新文艺”要健康得多)带来的参与感和共乐乐的享受。

另一方面,这种“新文艺”的兴起与流量经济紧密相关。既有网络平台的推波助澜,也有创作者为了名利而奋不顾身。昨日看到一则新闻,百万粉丝吃播博主“莹莹(干饭莹莹)”因病去世,年仅24岁。有知情人透露,莹莹长期都处于低钾的状态,这次离世的原因疑似低钾引发的心脏骤停。为了保持身材、维持食量,不少吃播博主在镜头前拼命吃,镜头外拼命吐,或者吃泻药把食物快速排出去。据医生介绍,一次剧烈的呕吐或腹泻,丢掉的不是水分,是含钾量极高的消化液。反复如此,血钾就像被一点点抽干的水池,很快就见了底。

这位网红主播生前说自己做直播卖货并不容易,之前直播卖皮蛋,一场下来要吃六七十个,换其他商品,同样需要不停的吃,对于吃播来说,你吃得越多,直播的效果就越好,但是身体却不一定扛得住。为了流量和粉丝,多少“创作者”没日没夜地在炮制各种“文艺产品”,满足受众的贪嗔痴。这样的“新文艺”值得鼓励么?

因此,学者们将这种“新文艺”称之为“新大众文艺”,并加以吹捧,不仅完全不清楚党的“群众文艺”工作的指导思想,更不清楚失去了文化导向的“新文艺”造成的可怕危害。

二、西方的阶级理论与中国礼乐传统中的雅俗之错位

我们大概都以为“阶级理论”是马克思提出来的,其实不然,在马克思系统阐述阶级和阶级斗争理论之前,法国资产阶级历史学家和经济学家已经提出了阶级和阶级斗争的早期学说。由于中国共产党是用马克思列宁主义武装起来的现代政党,所以,我们很习惯用阶级学说去分析各种社会现象,包括随着互联网技术带来的“新文艺”。

我们要避免机械地套用马克思主义的观念,不能因为这种网络文艺的创作主题是“工人、农民、外卖员、家政工、学生等普通大众”,我们就大加赞扬,并将其欢呼为要替代专业作家、艺术家的“新文艺”。“文革”期间,我们滥用阶级理论,将许多优秀的传统文化艺术(包括各地传统戏曲)都归入封建糟粕,一律否定;将民间传统久远的信俗文化(包括妈祖、双忠信仰等以及与其相关的潮州大锣鼓、潮阳英歌舞)归入封建迷信,一律禁止。影响之坏,直到今天仍有后遗症。

在中国礼乐文明中,雅俗是不二的。《诗经》中,既有各地民间之“风”,又有贵族、天子之“雅”,而无论天子还是庶民,都有“敬天法祖”之信俗——体现在“颂”当中。

百年西化以来,一方面我们将艺术专业化等同于“雅文化”,将民间的艺术传统视为“俗文化”,使得高等艺术院校和政府主管的专业艺术团体严重脱离群众,脱离生活,变得越来越失去了生命力;另一方面,在时代的政治摆荡中,我们始终找不准“群众文艺”的定位,容易落入“阶级学说”的旧思维。在“文革”期间,只有样板戏和红歌才代表群众文艺,而其他的文艺形式都归入“封资修”【注:是封建主义、资本主义和修正主义的简称,为中国大陆特定历史时期的政治用语。在文化大革命期间,“封资修”被用以指代传统文化、西方文化和前苏联东欧文化,并被纳入“打倒帝修反、批判封资修”等政治口号中。相关语境中,“封”指传统文化,“资”指西方文化,“修”指前苏联东欧文化】。到了当前的“新时代”,又有粉饰太平的学者从创作主体为普通大众的角度,炮制出“新大众文艺”的概念,加以鼓吹,这是很不负责任的。

三、基于“命本经济”的文化产业,才合乎“中国式现代化”道路

借用张孝德教授关于“资本经济”和“命本经济”的观点,今天流行的网络文艺是在资本经济蛊惑下的产物,需要得到有效的引导。除了用法律、法规手段去规范当前的文化生态,还需要从我们丰厚的传统文化土壤中,汲取营养,发展基于“命本经济”的文化产业。

“命本经济”不仅包括第一产业的有机农业、第二产业的手工业,将来发展空间最大的是属于第三产业的文化产业。因为有机农业、手工业都是为了满足人们的物质生活需要,而文化产业满足的是人们日益增长的精神生活需要。

而这正与我们下个月在韶山举办的论坛主题《群众文艺与礼乐文明传统》有关。欢迎大家对这个问题积极思考,群策群力,帮这个时代的忙。

感恩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