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修的次第与本末

【道大奉元班同学日知录选编】

◎今年礼乐生活节上,我对乐器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有幸在大美之家偶遇曾教授,承蒙他指点竹笛吹奏的方法与不少实操窍门。自那之后,我便时常抽空练习。今天再度拿起竹笛吹奏,一开始心态松弛,只是抱着玩玩试试的想法,还总想赶进度,想赶快把曲子吹完。持笛姿势随意,气息也没有稳住,只求能够吹响,急于往下练,不肯沉下心打磨基础细节,没有和竹笛建立感应,吹出来的声音虚浮嘈杂,很不理想。

觉察到自己心态浮躁,学习态度不够端正,我及时调整自己,摆正持笛姿势,收摄心神,慢慢练习平稳吐气,让气息和竹笛相融,一点点寻找吹奏的手感,用心去感受笛声的共鸣。待气息均匀舒缓下来,人与笛慢慢相应,音色才渐渐趋于温润。

这件小事带给我很深的感悟。学艺最忌急于求成,总想赶进度,恰恰是学习的大忌。只是浮在表面,不肯往深处用功,一味求快,只能学到皮毛。吹竹笛,不只是手指按孔、嘴巴出气,更要内心沉静,人与乐器相互感应。无论做什么事,都要放下轻慢浮躁,全身心投入,踏踏实实地打磨每一处细节,才会有实实在在的长进。学艺如此,修身行事,道理亦是相通。

吹拉弹唱能当饭吃吗?

昨天下了一场暴雨,温室里又是一片汪洋。放在屋檐下的靴子灌水了,给流浪猫准备的猫砂也全军覆没。沙池的新盖布质量很好,让沙池成了泳池,水清亮亮的(明年夏天我们打算就在沙池里放水给孩子们做戏水池)

东北的天气变化无常,早上还闷热难耐需要开空调,下午便凉得要给孩子们加外套。停晚,雨停了,阳光透过云层轻柔的照在院子里,花草树木都被洗得绿油油的,遮阳布还在不停地往下滴水,像水晶珠串一样美丽。马上要放学了,孩子们穿着小水靴和雨裤在院子里踩水、撒欢,我和几个老师便坐在长廊下开始学习和夕颂。

昨天学习的内容是《创造性的、艺术性的体验》。文中指出:“为了成为真正的教育者,根本在于能够在工作中看到真正审美的元素,将一种艺术品质带入我们的任务中。如果我们带来了这种审美元素,那么我们就开始更接近孩子从其本性深处所意愿的东西。在早期婴幼儿教育的班级中,教育的艺术就是生活的艺术。老师是一位艺术家,其方式体现在她如何感知和关联孩子们以及日常生活的活动。教育者‘编排’和‘设计’每一天、每一周和每个季节的节奏,使孩子们能够在一个活生生的结构中自由呼吸。此外,老师为孩子们提供艺术体验的机会,通过歌唱、器乐、运动、节奏游戏、歌谣、诗歌、故事、塑形、水彩画和绘画、偶戏和提线偶等。”【评:请注意,这种翻译过来的文字,以及现代汉语的表达方式,处处体现出“现代西方意识形态”(包括所谓的“美学”),要超越。我们不反对西方哲学、西方美学、现代科学,以及西方艺术的种种评价标准,而是从整体的“天人观”入手,超越主客二分、感性-理性二分的西方学术体系,确信“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从“明德”(良知)出发,活出生命的大美,而不是做一个“审美者”或被欣赏、被评价的“审美对象”。】

这些内容我们十几年前就学过,但对其的理解和实践始终不太到位。自从我们开始参加中国文化和礼乐文明的学习,尤其是我今年参加了草原的活动和礼乐生活节后,对于礼乐的理解便与之前有了很大的不同。

一边学习,一边践行,一边观察文艺社孩子们的精神面貌,那些抽象的语言开始变得丰满且鲜活,我开始能够理解黄老师说的一些话,同时也能从一个不同的维度去理解华德福幼教培训讲义中的话。

黄老师在8.23的日志中说:“礼乐生活,化民成俗,是无言之教,是中国古代圣王的大慈悲、大方便,其核心是天人之学。如何让普通人也能过上天人生活,坦坦荡荡,精神自足,而不走宗教救赎的路子——大家真的要用心体会了。”“我们在学习的过程中,最容易产生的偏差就是理论与实践的二分,头脑知道,但心放不下。”

中国文化,不是“中国学问”,也不是某种概念或某种知识体系。文化是活出来的,是生命实践与生活方式本身。知识可以被头脑记忆,文化只能由生命活出来。

我们学习中国文化,如果只把它当作一套知识去灌输,孩子们记住很多传统文化知识点,若没有转化为行为、心性、生活,文化就会变成空洞的外壳。真正的文化教育,是把文化精神还原到生活现场,让文化从书本里走出来,变成人的气质、习惯、人格,再由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形成家庭风气、社会风俗,实现化民成俗。

夸父班和文艺社的孩子们日常既要学习中国文化经典,也要学习很多传统的项目:大锣鼓、英歌舞、侗族大歌、集贤鼓乐、福建南音、安塞腰鼓、木刻版画、骑马、摔跤、蒙古舞、太极、剑道、书法等。他们随时随地就可以在几百上千人面前做一场演出,也随时随地能在生活的间隙里吹拉弹唱,自得其乐。孩子们聚会时,也常常会以乐会友,正如奉元班赵欣班长在日志中说的那样:“笙箫和鸣,古音悠悠,清雅动人。这便是礼乐大家庭最好的模样,不必刻意雕琢,一切来得如此自然。就在这寻常相聚的烟火日常之中,礼乐无声浸润人心,温柔养性。人生最难得,便是同道相守,老少相携。于平凡日子中以乐养心,彼此熏陶,互相成全。”

很多朋友一听到孩子接触吹拉弹唱,第一反应就是:学这些能当饭吃吗?是要考艺校吗?以后要吃艺术这碗饭吗?

这种提问是把艺术理解成了职业技能,只能用于舞台表演和谋生就业。这恰恰误解了中华礼乐教化真正的本意。礼乐之中的吹拉弹唱,不是为了培养艺术家,也不是为了考学就业,它本质是一种教化人心的载体。经由乐的的熏陶,孩子的心性会变得中正柔和,让浮躁的心变得安宁,让恭敬良善的品性内化到生命里。技艺是工具,化人才是目的。

我想说,要让中国文化成为我们生命中的一部分,让礼乐文明成为我们生活中的一部分,甚至成为生命和生活本身,而不是成为贴在毛毛虫身上的美丽翅膀。

要像黄老师说的那样:“回到我们的日常生活,尊老,爱幼,重建礼乐大家庭,使得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文化要落在一个‘化’字上:自化,化人,化成天下,不难矣。”

◎前两天立志要像同学们学习,像大先生们学习,让礼乐生活节的光照耀进自己的家庭。当晚入睡前冒出一个疑问,为什么孩子从兴义回来后聊到他有生出过去草原文艺社(他想等进入高一后自己评估下自己是否有能力自学高中的课程)想法时没有直接跟孩子说那就去吧,等孩子们逐渐恢复到以前的状态,心里又想把孩子送去草原文艺社,在大人身边多熏陶。其实自己的思想是没有打破,没有立起来。

晨读大家又分享到的“文化就是空气和水”,回到各自的生活中后难免会受影响,但是要记住我们有道友的陪伴,有书中古圣先贤的力量,有家族祖先的力量,就不要怕。

“教育的事情其实很简单”,只要是对的就去做,不要搞的那么迂回,要给自己留好了将来能回到体制内参加高考的机会后才去做,这搞复杂了,这是资本经济思维下有条件的信任呀,本质是也是对人的不自信,不信孩子离开了学历后照样能过好日子。

什么是礼乐生活,没有那么高大上,一家人东拼西凑的你打大锣鼓,我打大镲,小女儿也在那里拍手;我不会侗歌,你教一句我唱一句,小女儿也会在那唱“men”;你打鼓,我努力跟上节奏的打七星锤;你洗碗我收拾垃圾;我们做认为对的事情时对未知又有各自的担心,希望彼此支持理解……等等都是礼乐生活,人人皆可以。

【草原文艺社同学日知录选编】

◎今天本打算和朋友一同骑行去正定,但天公不作美,开始下起了雨,天气凉了下来,所以我们计划到我们家附近看一场电影,一起商量后决定看《八仙》。虽然昨天刚看过一遍,但今天再看一遍,也并不觉得厌倦,我想,这就是良心之作还带有个人的情感吧!

看完后我们决定一起吃饭,吃饭时他们聊到当今互联网的问题,也都有发表他们的想法,现在网络很不干净,各种各样的视频、言论、贴吧,有的洗脑,有的刺激。听他们说,现在初二,抽烟、谈恋爱的都有,越来越离谱。当今的洪流中我们这些十几岁的孩子似乎越发渺小,会被这些信息冲击着,而我们就越要保持自身的清明,在大世道中站得稳。

感恩自己能来夸父班,又来到了草原文艺社学习的这段机缘,让我认识到了英歌舞、大锣鼓等鼓舞人心的媒介,可以提振自己的精神,振奋人心,鼓舞这个时代!珍惜!

【中霖的学习笔记】

感恩奉元班的李佳和红云同学,两人交替着整理奉元班同学每天的日志,“起早贪黑”地发到我的邮箱。与文艺社孩子的日知录对照着来读,很有趣!

教育就是生命对生命的影响。没有一套抽象的“教育理论”(请注意,这都是西方的意识形态),中国的学问都是“实学”,从来不离生活现场,不离生命实践。读到以上同学的分享,感受到大家对这个问题越来越清晰了。

有同学对写日志有顾虑,愿意每天写给自己读,而不愿意分享——这种心情,我完全能够理解。以前夸父班的家长有向我反应,孩子有两个本子,一本日记是给她自己看的,不想给别人看;另一本日知录是交给老师的——这位妈妈问我:孩子这么做,是不是不好啊?

我回答说,完全没有问题。写“日志”和写“日知录”定位不同,前者更多是自己的省思,可以信马由缰,写自己的各种秘密、困惑、担忧和自我的检讨,像是在为自己做心电图扫描;而后者则是分享每日成长的点滴心得,学习、生活的感悟,而不必长篇大论、掏心掏肺。

我和孩子们说,我不想知道大家心里的秘密、各自的隐私,我没有这个兴趣;也不想看到大家总在搞自我批评,每日检讨自己的过错,同时发誓要深刻忏悔,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形成这样的习惯,实际上很不好,对自己过于严苛,更容易变成“两面人”。无论是成人同学,还是青少年朋友,我愿意看到大家每日的长进,以及愿意对成长过程中的某些困惑,进行深入的探讨、交流。前提是“我真愿意”,而不必勉强。所以假期里,我没对文艺社孩子写日知录这件事做要求,在校期间希望大家每日形成这个习惯,但篇幅长短等等完全自由,一日活下来无感,也可以写上“今日无感”,而不必写一堆漂亮话来完成任务——我对假的那一套完全没有兴趣。

昨日对我而言,是非常重要的一天。昨天和卓红老师去拜会了一位善知识,前后聊了四个小时(这个交谈的心得会在另一篇随笔里详细阐述)今天上午邀请了张孝德教授,来羲和易俗社,请张教授对我们的工作进行具体指导。三人行,必有我师。善于学习的人,随时都在学习,身边的人(或者各种因缘所感)都可以成为我们的道友。

在这里,简单谈谈“学习的次第”和“学习的本末”问题。

我们有不少成人朋友,在个人内在成长的路上十分精进,早年接触身心灵、华德福,接触过许多导师,花了许多学费;对中国传统文化,也拜了各种老师,道家的、佛家的、医家的,时间久了,要么成了“老油条”,有点疲乏了;要么有了更大的困惑,到底有没有一个修学的次第可以依循,这样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胡乱学,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成就?

其实,在回答“学习的次第”这个问题之前,首先要解决“学习的本末”问题,否则在旁枝末节上纠缠,都是白费力气。“本末”问题,《大学》说得很清楚:“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但受现代意识形态的深刻影响,我们常常将“本末”也误读为“次第”,朱熹早年大概就犯了这样的错误,因为对“先天之本”(那个天赋的明德、良知)而言,所有的“后天意识”(无论多么高明的见解、才华、知识)都是“末”。当你有雄心,要在人类的知识海洋里遨游(阳明在这一点上还是肯定朱子的,称赞他做学问有规模),要保持足够的清醒,无论你掌握了多少知识,那都是在人类的意识之海漂流,惟有跳脱集体意识的种种景象,回到那个不生不灭、不垢不净的源头,你才可以说你接通了天线,不是无头苍蝇。

孔子是大成就者,故他能随时做到“以空应物”——吾有知乎哉?无知也。有鄙夫问于我,空空如也。我叩其两端而竭焉。孔子的功夫很深,不是他长得威猛,武功高强,而是他能自嘲,不把自己当回事,随时能做到“毋意,毋必,毋固,毋我”。阳明说自己得了“千年圣学的一点真骨血”,不是乱讲的,正是在这一点上超越了历代大儒,勘破了真正的“本末”问题。换句话说,惟有“以内圣为本,以外王为方便”。

阳明早年出入佛老,深得佛道两家的利益,晚年才皈依孔门圣学,他一直在“内圣之学”上下功夫。内圣之学,即内明之学,儒释道三家大方向是一致的(即明心见性,即明明德,即返其天真),学修的方法各异,所以,在这个问题上,我们肯定“三教可一”。

从辛庄师范的前身——创办于2007年的“共生书院”开始,我们从来不是以儒家为本位,而是主张儒释道三家会通,同时在内圣之学上,可以旁通基督教、伊斯兰教等正派宗教的内修之学。看似驳杂,实则是破除一切法执,不偷懒,不借大树好乘凉。

内修之学有根基了,再来谈各种方便,譬如前面同学日志里说的各种吹拉弹唱——请注意,作为孩子而言,和成年人的学修次第不同。孩子的“自我意识”有一个逐步建立的过程,所以,先要充分打开眼耳鼻舌身前面五根,用感官来体验,而不直接在第六根上灌输某种思想。不是不可以讲道理,但要小心,讲道理的人要对你讲的东西有真体会,而不是做知识的搬运工。孩子们是极敏感的,当他听出来你对你讲的东西没真体会,他会厌烦的。

从夸父班到今天的草原文艺社,之所以让孩子们接触并学习各种技艺之学,包括诗乐之教,目的是让他们始终保持“有感”的状态,而不是将感官封闭,只在第六根上工作,用道家的话来说,乱用识神,只能伤其慧命。现在的青少年(有些从小学高年级开始)就厌学、精神不振,说明现代知识教育体系到了崩塌的边缘,再不突破,天怒人怨。而我们的教学,不过是反其道而行之,淡化教育,没有考试,不学课本知识,加强孩子的生命力(千里徒步和草原骑行),同时让孩子的心性保持清明,有觉知力,随着孩子年龄增长,鼓励他们积极入世,是去冀州中学这样的高考工厂也好,去考雅思国外留学也好,去拜师学艺也好,去自主创业也好,都是光明大道,不用担心孩子的未来,因为他已经成了愿意为自己慧命负责、自动自发的大人。

作为成年人,大多数在成长的过程中缺乏“内圣之学”的修持,所以跌跌撞撞走到今天,糊里糊涂成家立业,到了三四十岁的时候,开始要往内看,此时接触一些灵修课程,闭关,禅修,或者性命双修,学点中医、武学、道家的功法,并学点易经的思维方式,都是值得鼓励的。在这条路上,大家千万不要有急功近利的心态,总期盼着拜倒在某位具格的大师面前,就一劳永逸了。内圣之学,学无止境,其实,最伟大的老师从来没离开过我们,就稳稳地坐在我们心头,只是我们的“自我意识”一直在外面驰骋,不愿意老老实实听祂的话。

在这一点上,宗教的态度值得我们重视,就是“臣服”二字。“我的心”要臣服“天的心”,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故惟有“精一之功”,才能允执厥中,随时回到中道上。

简单就说这些,对此有感者,可随时交流,我们相互砥砺,互为增上。

祝福!感恩所有的善知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