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步日志 2026年07月21日 星期二
文字及整理 | 大芳、啟源
【徒步日知录选编6则】
■ 01
Day9:关岭-永宁 35公里 盘山路
依旧四点半出发，山谷凉凉的风吹着甚是舒服，一抬头满天星斗，就像小时候的夜空。一出客栈就开始爬，黑暗中爬着不觉得坡有多陡，天亮之后看着弯弯绕绕无穷尽的坡时除了脚不断机械地迈着，反复提醒自己呼吸，因为除了呼吸你别无选择，一步一呼一步一吸，顾不上脚上的泡和痛努力跟上队伍。
到第二个休息点时已经十点了，敏涛说还有12公里，听到12公里我绝望了，我12步都不想走啊，酸麻胀痛僵硬的脚，迈一步都是煎熬，校长却说现在不休息了，两个小时一口气干到饭店吃饭，纳尼，我要哭了，但是鉴于昨天最后四公里坐车被儿子鄙视了，我今天没打算放弃，趁此机会正好探一探人生的底线，于是摒弃任何念头不看前面只看脚下加速两步一呼两步一吸，手臂摆动、拧腰送胯，忘掉脚上的水泡忘掉痛麻的脚底板，每一步实实地送出去踩下来，虽然拼尽全力半个小时之后还是慢慢掉队了，小短腿在加速行军中确实高下立判了，但是咱毅力顽强绝不服输，咱只是慢了300米而已……最后2公里补给车在呼唤我，但我心里只有对成功完成路线的渴望。
两小伙依旧是头部选手，我到的时候他们饭已经干完了，如果科举只考徒步的话，他们两个已经进士及第了。
■ 02
永宁镇有座永宁州孔庙
凌晨四点半，我们从住处出发。天还黑着，山路看不清轮廓，只知道跟着头灯那一束光，一步一步往上踩。脚下是碎石和泥土，呼吸声在黑暗里格外清晰。没有别的念头，只是往前走。
正午，烈日直直地晒下来。韦华校长转过身说了一句：“一口气走完。”我点头，继续迈步。汗从额角淌下来，路还长，但不能停。
午后自由参观，我选择来孔庙看看，从酒店出来，导航显示六百米。
大概是午后太安静了，街上几乎没有人。两旁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偶尔有一两家开着，里面也空荡荡的。一个小男孩蹲在路边拍皮球，球弹起来又落下，在空空的街道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个老人坐在门口，手里捏着烟斗，烟丝一明一灭。整条街像在午睡，我的脚步声就显得格外清晰。
六百米的路，不长，但走着走着，好像走进了另一个时段。
按导航走到门口，我愣了一下。没有醒目的标志，没有游客，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写着“某老年大学学习基地”。我走进去，问门口坐着的保安：“请问，这里是孔庙吗？”他抬了一下眼皮，“嗯”了一声，又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正播的短剧。
一进门，是新建的木质二层楼，看起来就是挂牌所说的、如今还在使用的空间。我穿过楼，往后走，是一个小小的庭院。院子不大，但安静得过分。阳光斜斜地铺在石板地上，几片落叶贴在地面，一动不动。
庭院深处，还有一道门，虚掩着。我走过去，推开。
然后，我看见了大成殿。
我站在门廊下，望了很久。门楣上写着三个字：大成殿。殿内空空的，孔子像前，端放着一块牌位：至圣先师孔子神位。
西南山区，一个普通的镇子上，怎么会有一座孔庙？
我在门口的文物保护单位纪念碑背面找到了答案。碑文很短，但字字清楚：这座孔庙本是随永宁州城迁来此地的。当年，从原来的州城把牌位、经书、石龙柱一并搬来，在这座山脊上的新城里重新立庙。之后火烧了，重修。城迁了，重建。一代一代，就这么走下来。
三百年前那些搬庙的人、修庙的人、守庙的人，他们一步一步踩过的，和今天凌晨我摸黑走的山路、正午烈日下咬牙坚持的路、午后这六百米安静的路，是同一种执拗——不问终点，只管走。
我站在空空的殿里，心却觉得满满的。
每年九月，黄老师都会带着文艺社的孩子们，随西昆德成学校一起举办祭孔活动。仪式简单，但庄重。孩子们鞠躬的时候，神情认真，像是知道自己在做一件重要的事。此刻站在这里，那些画面一下子浮上来。
文脉大概就是这样传下来的：不是靠宏大的宣言，而是靠一次次沉默的行走。庙会老，会烧，会迁。但只要还有人走进去，站一会儿，再走出来，那条线就还在。
庙还在，路还在。有人在走，文脉就没断。
走出孔庙的时候，街上的老人还坐在门口，烟斗里的光一明一灭。小男孩不见了，皮球靠在墙根下。
六百米的路，走回去。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
■ 03
从黑夜走向光亮，从山路走向自己
凌晨四点半，我们出发了。
路嵌在山林里，天色未开，脚下黑乎乎一片，只隐约知道自己走在山林间新修的高架桥上。头灯的光束在黑暗里显得单薄，照不出三米远，晃来晃去还把我晃晕乎乎的，好睏。
就在努力挣扎睏意时，大部队一个270度急转弯。看不见周围，但身体比眼睛更早知道——进山了。路一下子变窄，奇怪的是，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心却突然安了下来。就这样，脚步声搭配着裤脚摩擦的飒飒声陪着我们一行人走着。
不知道转了几个弯，天开始变了。先是深蓝，沉甸甸的，像一缸还没搅开的墨。然后是浅蓝，像有人从天边开始，一层一层地稀释。最后泛了白，太阳光照在远远的山头上，金黄黄的，山坳里的雾还没散尽，美极了。
此刻恍然发现，我们原来已经在山顶了。
大自然的包裹感很奇妙。不只是脚下的路，还有风、气息、温度。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露水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凉凉地灌进领口。那是一种十二感官都被打开的感觉，好像你不只是在走，而是在被这座山一点一点地浸透。大家休息时，都说今天是被滋养的一天。
我拿出手机想记录，拍了几张，发现不对——镜头装不下。不是风景太大，是感受太多。但我还是想记，跑前跑后地找角度，到最后几乎忘了自己在爬坡。腿还在动，心已经不在疲惫上，反而点子一个接一个冒出来，越跑越起劲。
那一刻忽然明白：事情难不难，和事情本身没什么关系。心情才是那个决定难度的东西。心情好了，坡是平的；心情不对，平地也像上坡。
大自然是慷慨的，它把这份礼物给得毫不吝啬。整个清晨，走得开心极了。
但我没想到，今天最快乐的时刻，不在那个金色山顶，而在正午暴晒的最后五公里。
第三程开拔是上午十点四十，领队说还有十二公里。我在心里迅速算了一下，两个小时能走完。刚走没多久，韦华校长走到前面开始领队，步伐不快，但很稳，像一台运转均匀的发动机。
正午的太阳不讲道理，晒得人发晕。山路比预期的长，里程在脚下慢慢展开，看不到尽头。经验告诉我，这种时候不能抬头，抬头就会想“怎么还那么远”。只看脚下，一步，再一步，很快就走完了。
我正把自己往这个状态里按，忽然听到动静。一抬头，后勤人员站在路边，拍着手给我们加油。原来又到了一个补给点。
我正在犹豫要不要停，韦华校长一个转身，说了一句话：“有体力的，我们不休息了，一口气走完最后五公里，如何？”我点头的功夫，他已经转身回去，继续往前走了。这个决定恰好踩在我的点上。我也不想停。小马达还转着呢，继续继续。
接下来那五公里，步步都变得有力量起来。不是身体不累了，是心里有了节奏。风忽然都显得更凉爽，只剩太阳还是一样刚烈。
你看，合乎自己的预期，就来劲。不是事情本身变了，是心情先变了，难度就跟着变了。
■ 04
今日晨间带着女儿走了10公里，晚饭后意犹未尽，又独自跑了6公里，这两日还为无法参加第二程而懊恼，而今出了一身汗后顿觉酣畅淋漓，郁闷也一扫而空。
很喜欢集体生活，喜欢所有人朝着同一个目标前进的过程，这种生活像是精神上的乌托邦，让我人生中第一次平静下来只专注于一个目标——抵达。
再想到抵达兴义之后，依然要面对离别，要回归日常生活节奏，便不可理解此前计较一时得失，这何尝又不是一种成长呢？此间滋味，不足为外人道也？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满怀欢喜与期盼，静待与大家再次相会！
■ 05
今天继续徒步，难度、强度和长度都比较有挑战，很喜悦自己顺利完成。
今晚的小参，韦华校长以马琳老师昨天日志的小诗为切入点，结合此次徒步，为我们大家重点讲了“诗”和《诗经》在中国文化中的地位和意义。现场我们大家还跟随几位同学用两个吟唱的版本唱了《诗经·鹿鸣》的前半段，很尽兴。我印象最深的是，诗是古人用以养心的，韦华校长号召我们大家向马琳老师学习，这几天都可以写写诗。这里我也就随心而动，兴之所至，用一首小诗来表达今天徒步的所见所闻所感。
星光闪亮，微笑着注视我们出发，
装点着我们稳健的步伐。
晨曦初探，温暖着簇拥我们前行，
激荡着我们昂扬的热情。
一步一步，踏出我们的坚定。
一步一步，踩出我们的清明。
一步一步，行出我们的天性。
一步一步，唱出我们的丰盈。
鸟儿在枝头高歌，
虫儿在草间低鸣。
既是对我们好奇，
又在为我们加油。
艳阳渐升，
光热愈强。
同道行者，
埋首向前。
一步一步，一步一步，
揣着希望，走出自强。
■ 06
贵州的山，感觉是走不完的。今天走了35公里，从凌晨四点半到下午一点，一直在山里盘旋。从一座山的山脚绕上去，翻过垭口再下来，脚下已是另一座山的山脚，接着再盘旋而上。数不清翻了多少山，也记不得过了几条河，走到今天的目的地，四面依旧是山。
但山路虽苦，风景却值得。凌晨启程时，头顶是久违的澄净星空，美好且深邃。黑夜把群山染成沉默的屏障，只有山坳里几户人家亮着灯，像贪玩的星星偷跑到人间歇脚。我们头灯的灯投出去，竟能和它们遥遥呼应，照亮着该照亮的地方，指引着需要指引的人。走着走着，山在脚步声里渐渐褪去夜的面纱，星星回家，太阳出来，前路一点一点清晰起来，一切井然有序。
走得久了，疲惫是难免的。最后五公里，王校长带队走在前面，我自动退到队尾。队伍很快断成两截，我想，大家各有各的节奏，不必勉强追赶。为安全起见，我调到所在小分队的队首，留意对面来车。但走着走着，身后的人也各自散开，队伍彻底不成形。我本想提速跟上前面的人，转念一想，何不按自己舒服的节奏走？看看山，听听水声，和路边的小牛打声招呼，追求前行，但不强求速度，找到那个自洽的节拍，徒步反倒多了一份自在。不被别人的步伐裹挟，也不被目标的距离绑架，走好自己的每一步，本身就是一种抵达。
下午同行的伙伴说，每天走到崩溃，但回头想想，总觉得头天的路更好走。这话有深意——我们每天都在超越昨天的自己。此刻觉得苦的，翻过去再回头看，都成了垫脚石。每一次登顶，不是征服了山，而是把自己又往上托了一层。日复一日，从一座山到另一座山，从一段崩溃到下一段坦然，人就这样在一寸寸的艰难里，悄然长大了一点点。
山还在前面，但每一步，都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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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图片来自晓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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