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随笔2026年4月22日星期三
子曰:“先进于礼乐,野人也;后进于礼乐,君子也。如用之,则吾从先进。”
——《论语》
我们将潮阳英歌舞的教学搬到遵义的百草园,英歌槌一敲起来,感觉与“遵义”二字之间似乎有天然的契合。
林芳武老师带来两本书,其中《英歌36》一书写得很灵动。作者郭小东先生(1951年生人),是一位作家,他将当前“凌乱的英歌话语,梳理为36个话题,也可以说是36个答问”,目的是为“中华英歌”正本清源。作者自序中写道:
英歌源自潮阳,由巫,从雕题【注:指古代南方少数民族在额头上刺刻花纹并涂以丹青的习俗】,而傩,成英歌,形胜而舞。出潮阳,为英歌舞。其吹雀(哨子)始于新石器时代之陶哨,其鼓乐尚秦之笛套,其事端引宋之勾栏话本《大宋宣和遗事》。英歌借国破家亡之势,趁宋元之乱,启民心民智,而在南明大盛。
英歌以潮阳为中心,流行于潮汕大地。……传播有序,掷地有声;所到之处,围观者众,参与者多。自此,英歌始成潮汕民间风靡之舞戏:行祭祀大典,炫庙会社火,集游神赛事之大成。其声威撼世,为中国仅有之长篇英雄舞蹈史诗。
在第七章《野生:英歌蛮》中,作者指出:
英歌根出乡野,这是毫无疑义的。它从最冷僻的丛林中走出,以与神鬼同源的面目,作为人间与神界的中介,穿梭于人的世界与神的疆域,代表人与神对话。……
英歌舞作为潮汕地区的精神工具及民间舞蹈,常被视作野生的民俗艺术——“巫傩余绪”,但其内核却深刻植根于周代礼制的土壤。从布阵逻辑到仪式功能,从鼓乐规制到精神象征,英歌舞以动态展演的方式,将《周礼》中凝固的礼制文本转化为鲜活的文化实践,形成了“礼失求诸野”的独特文化现象。
在第八章《礼乐:英歌欢》中,作者考证道:
◎儒家崇雅黜郑
儒家推崇雅乐,贬低郑卫之音。“雅乐”指正统的礼乐,用于祭祀和其他重要仪式;“郑卫之音”则被视为“俗乐”,可能涉及民间享乐性质的音乐舞蹈,儒家认为其不符合礼教规范,可能败坏道德。【评:孔子删诗,不只是今人理解梳理其文学价值,而是“正礼乐”。而孔子批评“郑声淫”,不是因为郑卫之音是俗乐,而是因其“不正”。此处,郭君失察也。所谓“雅乐”也可能失之不正,不正即淫。】
◎方相氏掌蒙熊皮
方相氏是古代负责驱邪仪式的官员,蒙熊皮跳傩舞,用以驱逐疫鬼。该舞具有宗教和仪式功能,属于古代巫舞的一种。
◎以舞通神,陈清庙,协神人
舞蹈作为与神灵进行沟通的媒介,在清庙(祭祀场所)中协调神与人的关系。此概念强调舞蹈在宗教仪式中的作用。【评:“五一”冀州玉泽园王镇华老师纪念展,今后新宾毓老师纪念馆落成,皆可以英歌献祭。】
◎娱密坐,接欢欣
舞蹈在私密或宴饮场合中具有娱乐功能,用于增添欢乐,属于俗乐的应用场景。【评:唐玄宗好杨贵妃之霓裳羽衣舞、安禄山之胡旋舞,皆失之不正,误国殃民。】
◎娱神遗老,永年之术
此概念出自东汉傅毅的《舞赋》。汉代依然流行以乐舞祭祀的风俗,“娱神”指通过取悦神灵来祈求福祉,与“遗老(忘却衰老)”并提,被视为“延年益寿之术”。汉代道家养生观念兴起,“神”字逐渐指代人的精神意识。舞蹈既可以娱乐神明(外在的祭祀),也可以疏导情绪、滋养精神(内在的调适),从而达到“永年”的效果。因此,“神”字可以同时指代神明与精神,体现了汉代文化中神人交融的观念。【评:与一般生活中的各民族舞蹈、现代人强调的舞蹈艺术相比,英歌的精神性更为突出。而这就是天地正气。】
以上若干概念之间的关联性,定义了英歌于礼乐的效能。
◎英歌舞与儒家礼乐的契合
《礼记·乐记》中有“舞乐协神”的理念,在周代的礼乐体系中,帔(pèi)舞、羽舞等舞蹈通过肢体语言模仿自然韵律,旨在实现“协于天地之性”的祭祀目标。英歌舞的面具源自傩戏,英歌舞原本为驱邪纳吉的仪式之舞,动作刚猛如雷霆,如“槌花”,与《礼记·乐记》中“鼓鼙之声欢,欢以立动”的祭仪相契合。英歌舞的队形变化,如“双龙出海”“八卦阵”等,象征着宇宙的秩序,与韶乐之舞的礼制结构遥相呼应。
舞者的服饰和动作需符合礼的节制。在英歌舞中,舞者虽无长袖,却以短袖劲装与双槌代替,槌击的节奏可实现《周礼》中礼器的功能,规范、统一群体动作。“翳面”转化为英歌脸谱,如关胜的红脸、李逵的黑脸等,以色彩符号区分忠奸,与儒家“正色”观念相契合。
◎“娱神遗老”的礼乐实践
根据《楚辞·九歌》,巫舞用以娱神,神人共乐以求福。英歌舞从祭祀傩舞演变为节庆表演,如游神赛会,保留了“神人共娱”的功能,对象从神灵转变为社区民众,展现了礼乐文化从神圣到世俗的转变。舞者与观者的互动,实践了《礼记》中“合族以食,序以昭穆”的伦理教化。
◎“以身为器”的礼乐身体观
《周易·系辞》中说:“鼓之舞之以尽神。”身体作为礼乐的载体,需通过训练达到精准控制。在英歌舞中,舞者需经严格训练,如“马步蹲”“甩槌”等动作要求做到力与美的平衡,以体现儒家“文质彬彬”的君子气质。英歌舞集体队形严整,如“方阵”“圆阵”,呼应了《礼记》“行同伦”的社会秩序理念。
◎从“礼异乐同”到“雅俗交融”
《荀子·乐论》中说:“乐合同,礼别异。”礼乐通过差异与和谐维系社会,英歌队中的角色分领队(时迁)、头槌(关胜)、二槌(李逵),地位分明,如同周代乐舞的等级制度,体现了礼的“别异”。用鼓点与呐喊声统一全队节奏,激发围观民众的亢奋情绪,实现“上下和合”的礼乐功能,体现了乐的“合同”。
感谢郭先生的用心梳理!使得我们可以不陷入“雅俗之辨”,而直接跳到孔子以及孔子之前,接续礼乐之真精神。
《尚书·洪范》赞曰:“无偏无陂,遵王之义;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无反无侧,王道正直。”
此乃《诗经》之真精神,亦英歌之真精神也!
(中霖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