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习日志 2026年01月26日 星期一
文字及整理 |中霖
日知录整理 |慧安
昨日下午在明心书院的座谈会，谈到一个话题：“灵性”与“机灵”的差别，现场没时间展开，这里可详细说说。
现在的孩子普遍聪明，而且从小看《十万个为什么》之类的科普书籍，所以很小就知道挺多，也常常因此而被夸赞。其中，有一些小朋友善于察言观色，投父母、长辈之所好，所以也显得聪明伶俐。而另外有些孩子，就显得有点憨憨的，不善言辞，也不太在意别人的夸赞，更不太会讨别人的喜欢。当这两类孩子在一起相处，常常会出现憨憨的孩子被机灵的孩子排挤、作弄，甚至霸凌的现象。
有夸父班组长和我聊到这个现象时，有点着急，她想帮助“弱者”，但不知如何下手。我没有给出具体的方法，只是和她说，如何透过这些现象，学会“识人”。
我是不喜欢“相面术”和《冰鉴》【注：据说是曾国藩关于相人识人的经验总结】之类的书的，也不愿意接受朋友的建议，用八字或星盘去分析一个人。这是基于“人人皆可改命，皆有自觉之可能”这一确信。“自觉”就意味着别人无法替代、包办，也因此，我从来不认为我有资格做别人的老师，而只愿做大家的同路人。
看上去那些不够机灵的孩子有点“憨”，灵性不高，其实恰恰相反。何谓“灵性”？在传统语境中，据说这个词最早出现在南朝梁开国功臣沈约（441-513）的《内典序》中，以“灵性特达”强调人的某种超越性思维特质。与此类似的有一个词，我们的生活中更为常用，曰“悟性”——特指一种只可意会而不可言传的智慧。有人悟性高，譬如六祖慧能，尽管不识字，但一点就通。所以，“灵性”、“悟性”与后天接受知识教育的程度关系不大，属于先天的某种潜能。而“机灵”呢？则是指世智辩聪，基于第六识的“分别心”。分别心、好恶心重的人，容易跟着世俗的价值观念跑，看上去聪明伶俐，其实容易陷入“我执”、“法执”。
在现代汉语中，“灵性”这个词出现率较高，与基督文明有关。在基督文化中，“灵性（Spirit）是指人与神之间生命关系的质量，表现为信徒通过现实行为反映神圣生命。”灵性观念本质源于上帝赋予的爱与智慧。也有人解释：“灵性即人与神之间生命关系的好坏。”
所有的正派宗教都与“天道信仰”有关，即关切“超越性”的问题。中国文化也不离“天道”，故有“天人合一”的说法。借助基督文明的表述，将“神”（或“上帝”）改为“天”，我们可以说，灵性高的孩子，总有那份“天真”在，他看上去憨憨的，但很单纯，心地特别善良，没有害人之心。这不是后天教育的结果，而是他与生俱来的某种可贵的品质。
可惜的是，人们通常会世故地将“天真”与“笨”（或“傻”）划等号，不希望孩子太单纯太老实，而是希望他们变得更聪明，与人打交道不要吃亏，不仅要善于生存，最好能出人头地，做人上人。也因此，“天真”、“老实”似乎是“弱者”的特征，而不会出现在“强者”（譬如特朗普）的字典里的。
十年前，我们在辛庄师范的平台上创办“愚公班”，就是希望聪明的孩子学得“傻”一点：别人嫌脏嫌累的，你不嫌弃，反而抢着干；别人抢着要的（在成人社会就是“名”和“利”；在孩子的日常生活中，就是好吃的、好玩的），你反而退在一边，不去和别人争抢。这是“灵性”高的表现，比如特蕾莎修女，比如圣雄甘地。
疫情期间，“愚公班”改名为“夸父班”，希望孩子们在继续学习“愚公移山”精神的同时，还能大步往前迈，更加勇敢，更多担当，成为同龄人的领头羊。可惜，目前夸父班的同学里能领会这层意思的，不多。
从昆明到贵州的高铁上，我继续读《浙江大学在遵义要事纪略》，很为竺可桢校长及浙大师生们的事迹感动。他们虽然不是基督徒，虽然是在办洋学堂，但他们的“灵性”很高。因为他们敢于吃苦，敢于奉献，敢于牺牲。
那么，延安抗大和鲁艺的师生们呢？他们的“灵性”高不高？在我看来，他们完全有特蕾莎修女、圣雄甘地一样的精神品质。
“精神”，就是“灵性”，在英文里是同一个单词。中国文化的核心是“天人之学”，肯定人人都可以活出天地之精神，因此我们也可以说，中国传统的教育就是最讲灵性的教育了。可惜的是，这个教育的传统，千百年以来被那些聪明的读书人误导了，阳明在《拔本塞源论》里痛心疾首地批评：
学校之中，惟以成德为事。而才能之异，或有长于礼乐，长于政教，长于水土播植者，则就其成德，而因使益精其能于学校之中。迨夫举德而任，则使之终身居其职而不易。用之者惟知同心一德，以共安天下之民，视才之称否，而不以崇卑为轻重，劳逸为美恶。效用者亦惟知同心一德，以共安天下之民，苟当其能，则终身处于烦剧而不以为劳，安于卑琐而不以为贱。……
三代之衰，王道熄而霸术倡；孔、孟既没，圣学晦而邪说横。教者不复以此为教，而学者不复以此为学。霸者之徒，窃取先王之近似者，假之于外以内济其私己之欲，天下靡然而宗之，圣人之道遂以芜塞。相仿相效，日求所以富强之说，倾诈之谋，攻伐之计，一切欺天罔人，苟一时之得，以猎取声利之术，若管、商、苏、张之属者，至不可名数。
既其久也，斗争劫夺，不胜其祸，斯人沦于禽兽、夷狄，而霸术亦有所不能行矣。世之儒者慨然悲伤，搜猎先圣王之典章法制而掇拾修补于煨烬之余，盖其为心，良亦欲以挽回先王之道。圣学既远，霸术之传积渍已深，虽在贤知，皆不免于习染，其所以讲明修饰，以求宣畅光复于世者，仅足以增霸者之藩篱，而圣学之门墙，遂不复可观。于是乎有训诂之学，而传之以为名；有记诵之学，而言之以为博，有词章之学，而侈之以为丽：若是者，纷纷籍籍，群起角立于天下，又不知其几家，万径千蹊，莫知所适。
世之学者如入百戏之场，欢谑跳踉、骋奇斗巧、献笑争妍者，四面而竞出，前瞻后盼，应接不遑，而耳目眩瞽，精神恍惑，日夜遨游淹息其间，如病狂丧心之人，莫自知其家业之所归：时君世主亦皆昏迷颠倒于其说，而终身从事于无用之虚文，莫自知其所谓。间有觉其空疏谬妄、支离牵滞，而卓然自奋，欲以见诸行事之实者，极其所抵，亦不过为富强功利、五霸之事业而止。圣人之学日远日晦，而功利之习愈趋愈下。其间虽尝瞽惑于佛、老，而佛、老之说卒亦未能有以胜其功利之心；虽又尝折衷于群儒，而群儒之论终亦未能有以破其功利之见。
盖至于今，功利之毒沦浃于人之心髓，而习以成性也，几千年矣。相矜以知，相轧以势，相争以利，相高以技能，相取以声誉：其出而仕也，理钱谷者则欲兼夫兵刑，典礼乐者又欲与于铨轴，处郡县则思藩臬之高，居台谏则望宰执之要。故不能其事则不得以兼其官，不通其说则不可以要其誉：记诵之广，适以长其傲也：知识之多，适以行其恶也：闻见之博，适以肆其辨也；辞章之富，适以饰其伪也。是以皋、夔、稷、契所不能兼之事，而今之初学小生皆欲通其说，究其术。其称名僭号，未尝不曰吾欲以共成天下之务，而其诚心实意之所在，以为不如是则无以济其私而满其欲也。
呜呼，以若是之积染，以若是之心志，而又讲之以若是之学术，宜其闻吾圣人之教，而视之以为赘疣衲凿：则其以良知为未足，而谓圣人之学为无所用，亦其势有所必至矣！呜呼！士生斯世，而尚何以求圣人之学乎！尚何以论圣人之学乎！士生斯世，而欲以为学者，不亦劳苦而繁难乎！不亦拘滞而险艰乎！呜呼，可悲也已！
不过文末，阳明先生一念振奋，没有停留在空悲切，而是抖擞精神，继续鼓舞大家往前行：
所幸天理之在人心，终有所不可泯，而良知之明，万古一日，则其闻吾拔本塞源之论，必有恻然而悲，戚然而痛，愤然而起，沛然若决江河，而有所不可御者矣。非夫豪杰之士，无所待而兴起者，吾谁与望乎？
华德福学校注重人的“灵性”发展，但如果不了解“灵性”到底是怎么回事，而误将孩子的“机灵”当“灵性”，一味地宠爱，不肯让孩子吃苦、吃亏，不能引导孩子独立自主地深深入世，那么就是雾里看花，背道而驰。
从延安来到贵州，这个学期即将结束。夸父班也需要来一次“整风”。而草原文艺社的实践探索，也需要更深入。而所有教学形式的背后，都围绕着一个主轴，那就是如何帮助一个人成为大人。无论是文艺社、夸父班，还是奉元班的成人。
惟有向上一路，才能回归天人的本来面目。祝福！
附一.【夸父班地扪小组日知录选编2则】
■ 01
今天是从昆明到地扪的第一天。安排下来很充实。
走进地扪，感觉真是完全变了！这里的建筑大多都是自己用木头搭建的，外观很是自然，人们也很简单，特别友好，侗族的老人们友爱地围坐在鼓楼火塘边，和你打招呼。多珍贵的一刻，我已经感受到了侗族人民的热情。感恩！
■ 02
昨天是学期末最后一次的团聚了，以篝火晚会为结束。今早七点半，我们坐着大巴从昆明出发到地扪，一路上我都在想，回看这整个学期，过得好快呀！从第一次游学到最后一次游学（西昆-地扪），跟大部队从北一路向南，去过多少革命旧址，看过许多为中华民族获得解放而付出的生命，每当这时，我都会哭。
今晚看《大后方》第一集，南京大屠杀、卢沟桥、国共两党合作……又是一起起血案，国民党和共产党也曾并肩作战过，不知为何最后要分裂啊！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回顾近代史，都是血泪，为保全家园，革命前辈们不顾牺牲一切。《大后方》中刘湘曾说：“什么时候胜利，就什么时候回家；川军将抗战到胜利。啥时候把日本从我国赶出，啥时候才回家。”
附二.【夸父班昆明小组日知录选编5则】
■ 01
今天大部队出发去地扪了，有将近20多位同学留在昆明学习丁亮老师的《说文解字》课。虽然今天是周日，但课还是照常上。整天下来，收获颇丰。不能说真的学到了很多内容，但在这里的学习氛围是在班里很少拥有的。大家都是专门聚在一起学习，个个认真，在这种环境下学习很舒服。同学们要多上心啊！
■ 02
早上送走了去地扪的同学，开启了充实又轻松的一天。
上午，在丁亮老师上课的地方进行了朝会，读了日志，了解到最近的国际形势。美国依旧在做一些令人无语和无法赞同的事，如今国民经济能力下降，也爆出了许多丑陋行径，从而有了“斩杀线”这个词。看了时事，对美国阴暗面的残酷感到惊心。在美国，一旦过了斩杀线，就将万劫不复，这恰恰证明了美国的社会机制有多不完整。当今的国际形势，我不是很了解，但美国这种明显偏离了中道的行为，终会将它自己推入万丈深渊。
上午，丁亮老师讲《说文解字》，它不是工具书，而是经！其中讲的是天命、中道与大学，每个字的意思都是圣人所讲之意。例如，“一”，它写的意思不是1234567，而是“惟初太始道于一”，与外界的事物成为一体，就能通过它的视角来看世界。真是奥妙无穷啊！
中午留在了明心书院，我缝了几个红红的福袋，想送给外公外婆，很喜庆。下午上丁爱刚老师的武术课，回顾了三十六式太极，纠正了许多之前不曾注意的细节。又站了不到一个小时的桩，感觉很好。真是充实的一天！
■ 03
今天听丁亮老师讲《说文》的第一天。开篇就说明了一个已经被淡忘的事实：“拼音文字的思维来源于西方。”中国本有的是象形、会意、形声、假借、指事等方法构造出来的字是连在一起的，是互通的，而这是西方无法理解的。如“乱”之意为治丝，“乱臣”意为“忠臣”。文字的错综复杂中有主、有体，是通达的字！不拘泥于固定的“位置”“意义”，从而跳脱出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就是中华文明的心量。
《说文》开篇讲“一”。道立于一。道，天。天，颠也，是个至高无上的存在。中国古代没有神，没有上帝，但就是将“天”视为至高无上的存在。讲“史”字时有一句话感触很深：“史官写史书，是照着天命的标准写。”是啊！孔子作春秋，贬天子，退诸侯，讨大夫。以自己心中接天的一把尺子来写。
收获颇丰。谢谢老师！
■ 04
上午共学了此行第一节丁亮老师的《说文解字的思维方式》，仿佛又回到了延安和东山岛的感觉。有种温暖与开阔。
课上讲到：“中国文字个个都是圣王的生命体会，错综复杂，是一个不二的整体。如果你按照它去活，你就能活成圣王。”哇，多么有力量的一段话！不过，前提是你得明白它其中“混沌饱满”的含意。而《说文解字》就是基于这个的，所以千万不要把它当作工具书来使用，它是一本“经书”。而所有的经书都是帮助人长成大人、王者的。
所谓“错综复杂”，就如同一个不断运转的“太极图”。独阴不生，孤阳不长。就如乐极生悲，白天后一定是黑夜一样。而有错综复杂的文字，一定是有两端、正反的。如今天课上讲的“咒”一样。由“咒”变成“呪”，再变成“祝”。所以“祝”中含了“咒”，“咒”中含了“祝”。这用西方的逻辑理解是无法解释的。
晚自习读《道安文艺》一书，颇有感触。以下摘抄部分段落：
——改革开放 40 年来，我们的文艺服务于市场，似乎就是服务于社会。——这里面有一个认知上很严重的偏差。笼统的讲，“市场”是指有潜在需求的人群，而“社会”当然也是指人群——由于共同活动而互相联系起来的人群。两者似乎差别不大。但细究之下，你会发现，强调“市场”导向偏重于经济利益；而服务于“社会”，是基于精神和物质结合的整体考虑。
毫无疑问，文艺服务于市场是现在的普遍现象。而我们需要做的，是将文艺的精神性带入人们的生活。这件事是大势所趋，就如历史的大摆荡，出去到了极点，还要回来，要回得来。祝福中国！祝福世界！
■ 05
在《说文解字》课上，丁亮老师的课件上有一句话：“西方，对立冲突的‘逻辑推理思维方式’。”目前，我观察到的，他们的逻辑推理思维在哪里最有效、最强大、最完备呢？就是吵架，辩论。各种关系、因素可以从一个点上推理、发现许多，即使这件事理在我这儿，也会被他们辩得不占理，故他们有专门干这种事的，便是诡辩家。
中国不一样，就拿今天课上的字举例。乱者，治也。乱和治基本上就相反啊，怎么会是一体的呢？这就是“易”的思维，阴中有阳，阳中有阴。但不能批评西方思维，因为它也不是没一点用，并且喜欢中国文化，讨厌西方文化，也偏离中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我们应该通过对方的眼睛来看自己或事物。因为那时，你与对方是一体的。
附三.【慧安老师日知录选编】
昆明跟东山岛跟冀州有时差，今早跟地扪大队挥手告别时，天尚未敞亮开，嗅一嗅，体会到牟坚老师在草原发挥的一项本领：嗅空气，能判断是否有雨来。昆明今日必晴空！同学们说：“老师，下学期见！”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他们追随着黄老师一日千里的步伐，奔赴“时光边缘的村落”；今天那么好的天，应着这份松闲，我拿起《镶嵌在时光里的秘境——平塘卡蒲毛南族风情叙事》（此书标题有抄袭嫌疑哈哈）翻一翻，蛮多呼应。十冬腊月，逢时遇节，明天就是腊八，听说地扪侗寨会杀两头猪。
这本书详细讲述了生活在山间坝子里、江河峡谷旁、热爱生活能歌善舞的贵州毛南族佯yáng 僙 guāng 人，有许多意思的习俗，比如卓有成效的高度自治的稳定世相的“议榔制度”——由佯僙大七寨寨老自然形成的“乡老”榔头集合起来，每每总要到被誉为“保寨树”的金丝榔树下，讨论宗族或寨子的重大事件，调解处理各种纠纷，督促严格执行榔规的处罚等。“榔规”如同这棵神树，巍然而不倒。
榔头由村民选举推荐产生，大多是德高望重之人。他们几乎没有任何特权、福利待遇，更没有专门办事机构和办公点，平日，他们和普通民众一样在本寨参加劳动，也没有世袭继承的权力地位。“在外人看来，佯僙人表面上十分松散，而实际上，所有的一切都早有法度，这个法度就像一条严谨的轨道，它保证火车畅通前行。”高度发达的中央集权制度，是蕴含着达观之道的，是更有可能允许基层社会实行乡族自治，代表了高度发达的文明形态。（不得不附议一下特朗普和高市早苗为代表的帝国日暮所作所为，实在是太显而易见，都懒得吐槽。）
年度“议榔”也称“打保福”，包含三方面内容：1、举行祈祷仪式，请“塘漂”念经文，杀猪祭祀，祈求上天保佑风调雨顺。“用白纸剪成若干小三角旗，顶部染上红土水。各户用竹子做成若干旗杆，分别插到每块田中，村民肃而敬之，虔诚地做好分内事，使会议有一个共同认知和指向。”2、根据寨子实际情况，避免一刀切，修订榔规内容，非常具体，操作性很强。比如谁家牲畜践踏别人家禾苗，该赔多少，又罚多少款，都有具体规定。3、庆祝榔规的圆满制定或修订，大摆筵席，共同庆祝并期盼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天有云，地有脉；水有源，树有根。移风易俗，有圣贤乡老春风宣化；泱泱大国，天下之中，举轻若重，举重若轻，乾坤朗朗。致敬！
一点明灯半轮月，今宵寒较昨宵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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